“别高兴太早。联盟裂了,但王子腾还在。他一天不倒,这场仗就没完。”
秦修低沉的嗓音在书房内回荡。
话音未落。
紧闭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规律。
顾砚霖大步跨入。铁甲碰撞的锐音劈开沉寂。他右手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虎口处的旧茧崩得发白。
“大人。锦衣卫指挥使沈峥到了。走的是后街暗巷。末将已经查过,无人尾随。”
秦修眼睑微抬。拇指停止了摩挲扳指的动作。
“请。”
一阵刺骨的秋风卷入书房。地龙的暖意被瞬间冲散。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门槛。
来人身披玄色大氅,内罩猩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沈峥摘下头上的斗笠。随手抖落深秋的寒霜。那张常年不见天日的脸庞上,透着一股诏狱里淬炼出的阴冷与血腥气。
“深夜叨扰。秦大人见谅。”沈峥声音嘶哑。宛如钝刀锯木。
秦修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形未动。犹如一尊镇压气运的铁塔。
“沈指挥使无事不登三宝殿。锦衣卫的刀,今夜想往哪儿切?”
沈峥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他大步走到紫檀大案前。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得平整的供词。
供词的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方朔吐了。”沈峥将供词推到秦修面前,眼神中透着一抹残忍,“这老东西骨头不够硬。诏狱的剥皮揎草才准备了一半,他就把底儿全交了。哭着喊着求锦衣卫给他个痛快。”
秦修冷眼看着那份血书。
“皇上让锦衣卫查方朔挑唆禁军的事。沈大人这顺藤摸瓜的本事,倒是利索。”
沈峥双手撑在案沿上。
“我审出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秦大人,这份供词,对你彻底摧毁四大家族,有大用。”
陈寒松从侧案旁站起身。青衫随风微动。
他拿起那份供词。目光快速在纸面上扫过。
书房内只剩下地龙燃烧的轻微哔剥声。
陈寒松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指尖捏着的纸棋子被彻底压扁,变成一团废纸。
“大人。”陈寒松将供词递给秦修。语气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方朔承认,过去三年间,他利用兵部侍郎的职权,替王子腾签发了十一批军械调拨令。其中有三批生铁和精钢的‘损耗’,去向完全不明。”
陈寒松的手指点在供词的日期上。
“这三批物资,全都是在户部清查账目的空档期调拨的。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报的是运往边关途中的正常折损。但实际物资,根本没有进入九省大营的库房。更没有去边关。”
秦修接过供词。
目光落在那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十一批调拨。三批损耗。数万斤的精铁。
这绝不是小数目。
沈峥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
“方朔咬死说,他只负责签发调令。那些‘损耗’的物资究竟去了哪儿,只有王子腾和负责押运的几个绝对死忠知道。秦大人,这可是军械。王子腾的胆子,已经包不住天了。”
秦修将供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没有看沈峥。而是转头看向陈寒松。
“寒松。把东西拿出来。”
陈寒松心领神会。
他转身走向书架后方的密柜。掏出钥匙,转动厚重的铜锁。
沉重的柜门开启。
陈寒松捧出一个黑色的长条木匣。重重放在紫檀大案上。
“咔哒。”
木匣打开。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杀气,瞬间弥漫在书房内。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把带着暗纹印记的九省制式短刀。这是顾砚霖在运河畔截杀黑衣人时缴获的。
一把粗糙厚重、开着极深血槽的未开刃刀胚。这是从薛家扬州第三处秘密盐仓里抄出来的。
沈峥的目光瞬间被这两样东西死死钉住。
他常年与兵器打交道。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是……”沈峥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剧烈收缩。
陈寒松指着那把短刀。声音冷得掉渣。
“这把刀,是前几日截杀两江护卷龙骑的刺客留下的。九省大营的制式兵器。刀柄有暗纹。错不了。”
陈寒松的手指移向那把刀胚。
“这把刀胚,是两江巡抚衙门从薛家扬州盐仓里抄出来的。足足几百箱。没有官造印记。用的是劣铁。但铸法粗犷,专破重甲。典型的北方兵器样式。薛家一个南方盐商,囤积这种东西,绝非为了防身。”
沈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抓起那把刀胚。指腹在粗糙的刃口上用力摩擦。感受着那股沉甸甸的杀机。
锦衣卫指挥使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惨白。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疯狂上窜。
“方朔签发的生铁去向不明……”沈峥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发颤。
陈寒松接口。语气如刀。字字诛心。
“薛家盐仓里藏着没有官印的私铸刀胚。截杀咱们的刺客用着九省大营的兵器。”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条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
方朔的供词。薛家的铁器。王家的短刀。
所有的箭头,全都指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
九省统制,王子腾。
沈峥猛地将刀胚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在用薛家的钱,洗兵部的铁!他在私铸军械!”沈峥双目圆睁。眼底布满血丝。震惊与愤怒交织。“这已经不是贪墨军饷了!这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王子腾的根基,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黑。
他不仅掌控着大梁的精锐兵马。还在暗中积蓄着足以颠覆朝局的战争机器。这批兵器一旦运往北方,后果不堪设想。
沈峥一把攥住绣春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突。
“秦大人!铁证如山!只要把方朔的供词和这把刀胚一起呈交御前。皇上雷霆震怒。明日一早,锦衣卫就能踏平九省统制府!王子腾死定了!四大家族彻底完蛋!”
顾砚霖也猛地跨前一步。眼中杀机暴涨。
“大人!下令吧!末将这就去调集龙骑,封锁王家所有府邸!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书房内的杀意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只要秦修一句话。四大家族最后的支柱,就会在今夜彻底灰飞烟灭。
秦修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神情激愤的沈峥和顾砚霖。
眼睑微垂。
拇指再次抚上玉扳指。缓缓摩挲。一圈。又一圈。
他的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悸。
没有狂喜。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绝对理智的克制。
“不行。”
秦修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峥和顾砚霖的头上。
沈峥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秦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好的机会,难道你要放过王子腾?”
秦修站起身。
玄色大氅猛地翻卷,带起一阵冷风。
他走到大案前。居高临下地乜着沈峥。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森冷,犹如实质般的利刃。
“铁器和军械的事,比私盐大十倍。”秦修的声音透着掌控全局的绝对威压。“沈大人。你冷静点看看这些东西。这叫铁证如山吗?”
沈峥眉头紧锁。
“方朔的供词……”
“方朔只承认损耗去向不明。”秦修冷冷打断,语速极快,“他供出王子腾私铸军械了吗?没有。他连东西运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秦修拿起那把短刀。扔在沈峥面前。
“刺客用九省大营的刀。就能证明是王子腾指使的?他大可以推脱是军中兵器遗失,或者被人栽赃陷害。你拿这把刀去定他的死罪?”
秦修最后拿起那把沉重的刀胚。重重拍在案上。
“薛家盐仓里的铁器,没有官印。王子腾完全可以说这是薛家自己倒卖私铁。跟他九省统制毫无瓜葛。薛蟠现在在死牢里,把罪名全推给薛家,王子腾连皮毛都伤不到。”
沈峥哑口无言。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刚才被谋逆的大案冲昏了头脑。现在被秦修一刀剖开,才发现这三条线索虽然逻辑上完美闭环,但在法理上,根本无法将王子腾一击毙命。
“现在掀牌。”秦修将刀胚扔回木匣,发出一声闷响。“最多只能定王子腾一个失察之罪。不仅杀不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逼得他立刻发动兵变,或者向北方的藩王求援。到时候,京城必乱。”
陈寒松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敬服。
“大人所言极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王子腾手里握着兵权。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绝不能轻易动他。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拒绝隔靴搔痒。”
沈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秦修。这个年轻的两江巡抚,城府之深,隐忍之强,远超他的想象。
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竟然能硬生生忍住不掀底牌。这份定力,太可怕了。
“那依秦大人之见。此事该当如何?”沈峥拱手。语气中多了一份平等的敬意。
“先把薛案收尾。”秦修目光如炬,杀伐果断。“薛家倒了,王子腾就断了钱袋子。没有钱,他私铸的军械就是一堆废铁。王家的事,一步一步来。咱们有的是耐心。”
沈峥点头。
“明白了。方朔的供词,锦衣卫会暂时封存。只报他挑唆禁军的罪名。至于铁器的事,锦衣卫权当不知道。”
“有劳沈大人。”
沈峥戴上斗笠。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书房门重新关紧。
冷风被隔绝在外。
秦修走到大案前。
他亲手将那把九省大营的短刀,以及那把粗糙的刀胚,重新放入黑色的长条木匣中。
陈寒松递上方朔供词的副本。
秦修接过。目光在那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他将供词副本一并放入匣内。
盖上厚重的木盖。
“落锁。”
陈寒松推上铜锁。咔哒一声脆响。
秦修拿起案头的朱笔。在一张黄色的封条上,笔走龙蛇。
他将封条贴在木匣的接缝处。按实。
秦修亲手将木匣捧起。转身走向书架后方最深处的密柜。将这足以掀翻大梁朝局的铁证,彻底封存在黑暗之中。
烛光摇曳。
秦修将铁器样品和方朔供词的副本封存在秦府密柜。他在封条上写了三个字:“待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