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将海城的金融区切割成一幅冷峻的画卷,但陆沉舟无心欣赏。
程放将一份薄薄的打印文件放在他面前的黑檀木办公桌上,动作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
“陆总,您要的资料,初步结果出来了。”
陆沉舟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几张纸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程放继续。
“鹿小姐名下常消费的十六张信用卡,在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已全部结清,无一逾期。”
程放的语速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陈述着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费解的事实。
陆沉舟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
全部结清?
他脑中闪过鹿昭那张素净又倔强的脸。
她赖以生存的虚荣,不就是建立在这些永无止境的账单之上吗?
“资金来源。”他吐出四个字,言简意赅。
“来源于她昨天上午出售的那批奢侈品。”
程放将另一份文件递上,上面罗列着详细的清单,从爱马仕的稀有皮到香奈儿的秀场限定,每一笔交易都有明确的时间和金额。
“共计四十三只手袋,二十一件珠宝首饰,经由三家不同的二手奢侈品中介平台出售,扣除手续费后,总计入账七百八十五万三千元。”
这个数字让陆沉舟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
很好。
她果然在筹钱,一笔足以让她远走高飞的钱。
他心底那股被背叛的烦躁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烈。
她宁愿变卖掉那些她曾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也要离开他,离开这座围城。
“钱的去向。”他追问,声线已经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预见答案,某个隐秘的海外账户,或者一个她为自己准备的新身份。
程放翻开下一页。
“七百八十五万,没有转入任何新的个人账户。”
“其中七百二十万,用于偿还十六张信用卡合计六百九十万的本金与利息,以及四笔个人信用贷款,共计三十万。”
“最后一笔支付完成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五十七分。”
程放顿了顿,补充道。
“支付完成后,所有款项全部结清,鹿小姐的个人征信记录已经恢复正常,目前,她名下已无任何公开渠道可查的负债。”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舟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一动不动,但周身的气压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把钱卷走,和某个男人私奔。
她用这笔钱去填一个他不知道的、更大的窟窿。
她甚至可能是在演一出欲擒故纵的戏码,想逼他拿出更多。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会用这笔钱,去还债。
还那些在她看来本该由他这个“Atm丈夫”无限量偿付的账单。
那个为了一个限量款包包能跟他闹上三天、把他的书房砸得一片狼藉的女人,会主动卖掉自己的“战利品”,去干一件如此……如此“正确”的事?
这比她突然开始吃吐司面包、拒绝他的两百万生活费,还要荒谬一百倍。
陆沉舟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被狠狠撞了一下,出现了裂痕。
他伸出手,拿过那份报告,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将其捏碎。
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在嘲讽着他昨天早上的那句“影响风水”。
一个正在努力清偿债务、试图靠自己站起来的人,怎么会影响风水?
~
与此同时,拾光映界工作室。
鹿昭正坐在秦舒言的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小口喝着。
“所以,他们取消了你的拍摄?”秦舒言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表情不算意外。
“嗯,临时换了人。”鹿昭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说我的形象和他们的品牌调性不符。”
所谓的调性不符,不过是圈内常见的借口。
那家轻奢品牌的主要投资方,和陆氏的某个对家公司关系匪浅。
她被换掉,一点也不奇怪。
“那你打算怎么办?回去求你老公?”秦舒言挑眉问她。
“求他?”鹿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疯了?这点小事都要回去摇尾乞怜,那我卖掉的那些包不是白卖了?”
她只想活命,然后分钱走人。
现在连命都还没保住,怎么可能再把自己拴回陆沉舟那条船上。
更何况,她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赚的,干净,踏实。这种感觉,比刷陆沉舟的黑卡要痛快得多。
“行,有骨气。”
秦舒言欣赏的就是她这股劲儿,“那你现在什么打算?靠那两千八的试拍费过冬?”
“我上午投了二十多份简历。”鹿昭坦然道,“服装平模,珠宝手模,甚至还有个洗发水广告,只要给钱,我都可以。”
秦舒言看着她那张明艳到极具攻击性的脸,很难想象她去拍一则温馨家庭风的洗发水广告会是什么样子。
“结果呢?”
“十个已读不回,五个直接拒绝,还有几个说考虑一下。”鹿昭耸耸肩,没什么所谓,“大概是嫌我‘豪门恶妻’的名声不够好听。”
她以前在太太圈里横着走,得罪的人不少,如今虎落平阳,被人踩几脚再正常不过。
秦舒言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公司,拍一支舞蹈短片,给一个新兴的运动品牌做线上推广,酬劳不高,一万块。”
秦舒言指着文件上的要求。
“但要求舞者有芭蕾或现代舞功底,我记得你的资料上写过,你小时候学过舞?”
鹿昭的指尖在“芭蕾”两个字上停住了。
那是她被收养前,在孤儿院里唯一坚持过的事情,后来进了富贵窝,穿上了漂亮裙子,却再也没进过练功房。
“很久没跳了。”
“试试吧。”秦舒言站起身,“机会不是等来的,你那张脸,不该浪费在给洗衣粉当背景板上。”
~
陆氏顶层。
程放看着陆沉舟一言不发地将那份债务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老板的世界观正在重组。
“还有别的吗?”陆沉舟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
“有。”程放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份、也是他觉得最蹊跷的文件,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
“在核对所有债务时,我们发现一笔三百万的借款存在疑点。”
“这笔钱的债权人,是谢临风,就是之前帮鹿小姐处理奢侈品买卖的那位中介。”
陆沉舟记得这个名字,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商人,鹿昭曾经的暧昧对象。
“疑点在哪?”
程放指向文件上担保人签名的一栏。
“这笔借款的担保人,叫李伟。根据我们的调查,此人已于三个月前因意外事故死亡。”
程放将另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并排放在旁边。
“但是,这份借款合同的签署日期,却是在李伟死后的第三周。”
程放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鹿小姐做了一笔三百万的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