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关上，隔绝出一个冰冷的世界。
鹿昭独自坐在那张巨大的餐桌前，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字眼，与一桌凉透的菜肴，共同构成了一幅荒诞又悲凉的画卷。
她以为自己砸碎“陆太太”的身份，就能站起来。
可对方釜底抽薪，直接掀翻了她脚下的地。
原来她从始至终，连站立的资格都没有。
她拿起筷子，又夹起一只凉透的虾，机械地送进嘴里。
甜味和咸味在口腔里交织，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温岚温和的说话声。
“……这么晚了，还让厨房准备，昭昭肯定已经吃过了。”
鹿昭的动作一顿。
是婆婆温岚回来了。
伴随着脚步声，温岚和陆沉舟的二叔陆承岳一起走了进来。
陆承岳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餐桌前的鹿昭，还有那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脸上挂起一贯和善的笑。
“昭昭还没睡？沉舟呢，这孩子，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吃冷饭。”
温岚却注意到了鹿昭手机屏幕上没来得及熄灭的热搜界面，她走过来，温柔地按住鹿昭的肩膀。
“网上的事，别往心里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自己过的。”
鹿昭抬起头，看着温岚关切的双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蔑或审视，只有纯粹的担忧。
这是陆家，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而不是当成一件昂贵装饰品的长辈。
她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裂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妈，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温岚叹了口气，转向陆承岳，“二弟，你看这事闹的，沉舟也不管管。”
陆承岳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难以察探的精光，嘴上却说着安抚的话。
“大嫂你别急，我已经让公司的公关去处理了，昭昭也是，受了委屈怎么不跟家里说，沉舟那孩子性子冷，但你还有我们这些长辈。”
他说得滴水不漏，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
鹿昭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次的黑料，就是出自眼前这个男人的手笔。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轻响，打断了餐厅里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温岚手里的骨瓷茶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而她本人，身体晃了晃，直直地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妈！”
陆沉舟的书房门被猛地撞开，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在温岚落地前堪堪扶住了她。
场面瞬间大乱。
“快！叫家庭医生！”陆承岳大声指挥着佣人，脸上满是“惊慌”。
鹿昭却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的脑海里，备孕夜那个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破碎的画面，再一次炸开。
不是火场。
是另一个画面。
是温岚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旁边一个棕色的药瓶滚落在地毯上。
画面里，陆沉舟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新闻标题是~陆氏集团总裁母亲服药自杀，疑因家族内斗。
这不是意外！
“夫人只是血压有些低，加上最近劳累，没什么大碍的。”匆匆赶来的家庭医生做了初步检查，松了口气，对众人说。
陆承岳也附和道：“是啊大嫂最近为了慈善晚宴的事情，是太累了，快，扶到楼上房间里休息一下，我让厨房准备点安神的汤。”
佣人们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搀扶温岚。
“不准动！”
一道尖锐又冰冷的声音，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是鹿昭。
她站在那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一双美目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陆承岳不悦地拧起眉：“昭昭，你这是做什么，没听到医生说大嫂没事吗？别在这里添乱！”
鹿昭根本不看他，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抱着温岚的陆沉舟身上。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陆沉舟的手臂，指甲因为用力，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陆沉舟，送她去医院！”
她的嗓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现在，立刻，马上！”
陆沉舟垂眸看着她。
怀里的母亲呼吸平稳，只是陷入了昏迷，常年合作的家庭医生也给出了专业的判断。
而他的妻子，却用一种近乎疯癫的姿态，要求把事情闹大。
“鹿昭。”他开口，声线里带着警告的寒意，“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鹿昭几乎是在尖叫，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狼狈又不可理喻，可她顾不上了。
这是她改写命运的机会，是救温岚，也是救她自己！
“必须去医院，必须做最全面的毒理筛查，所有的！”她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
“毒理筛查？”
家庭医生觉得可笑，“陆太太，您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夫人只是普通的昏厥。”
陆承岳也冷笑一声：“我看她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博取同情，转移网上那些丑闻的注意力，沉舟，你别被她骗了！”
周围的议论，佣人们的指指点点，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鹿昭的全世界里，只剩下陆沉舟那张冷漠的脸，和怀里温岚越来越苍白的唇色。
她输不起了。
鹿昭忽然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她看着陆沉舟，那双总是盛满明艳和骄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破碎的、绝望的坚定。
“陆沉舟，我只问你一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贯穿了整个嘈杂的餐厅。
“如果她今天死在这里，你后不后悔？”
一句话，让陆沉舟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到她眼底的水光，那不是演戏，不是算计。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真正的恐惧。
他想起了她在网上发布的那个声明，那种把自己剖开给全世界看的狠劲。
这个女人，要么不疯。
疯起来，就一定会掀翻整张桌子。
“先生，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还是听医生的，先让夫人……”程放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试图缓和局面。
陆沉舟却在此刻做出了决定。
他打断程放的话，掏出手机，没有拨打急救电话，而是直接打给了私立医院的院长。
电话接通，他甚至没有一句寒暄。
“我母亲，温岚，心内科和神经内科首席专家，现在到急诊室等着，准备全套毒理检测，包括所有罕见药物和重金属筛查。”
他的指令简洁、冰冷，带着绝对的权威。
“五分钟后，我的车到。”
说完，他挂断电话，无视所有人惊愕的表情，弯腰，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姿态，将温岚打横抱起。
经过鹿昭身边时，他脚步没有停顿，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