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铃声,一下一下,精准地砸在鹿昭紧绷的神经上。
叮咚~叮咚~
声音在寂静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也格外惊心。
鹿昭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玄关的方向。
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辆停在马路对面的黑色宾利,和那个坐在车里,用沉默宣告着掌控权的男人。
他回来了。
是来清算她这个不听话的“资产”,还是来嘲讽她靠摔跤博来的这点可怜热度?
脚踝的剧痛和心底的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扶着沙发扶手,单脚站立,一瘸一拐地跳到可视门禁前。
她没有立刻接通,而是先死死盯住屏幕。
屏幕上出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戴着鸭舌帽的年轻面孔,身上穿着某家同城速运的工作服。
不是陆沉舟。
鹿昭悬到嗓子眼的心脏,重重落回原处,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生出新的疑窦。
她按下通话键,嗓音里还残留着一丝紧张。
“谁?”
“您好,鹿昭女士吗?这里有一份您的急送件,需要本人签收。”快递员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
鹿昭更加困惑。
她最近没买任何东西,唐梨要送东西也会提前打招呼。
她没有开门,只隔着门禁系统冷冷地问。
“谁寄的?”
“寄件人信息是匿名的。”
匿名?
鹿昭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反常都可能是危险的信号。
她思忖片刻,对着话筒说。
“东西放门口,你走吧。”
“可是寄件方要求必须当面交付……”
“我说,放门口。”鹿昭的口吻变得强硬,不留任何商量余地。
门外的人似乎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吧。”
鹿昭从屏幕里看着那个快递员放下了一个巨大的方形花盒,然后转身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梯口,她才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拉开了一条门缝。
门外,一个包装精致的纯黑色花盒静静地立在那里,里面是九十九朵盛开的红玫瑰,娇艳欲滴,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红得有些刺目。
她快速把花盒拖进屋里,反锁上门。
花盒里没有卡片,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能证明来源的标识。
就像一个沉默的宣告,或者一个无声的嘲弄。
是谁?谢临风?还是陆承岳?或者,是陆沉舟用另一种方式在提醒她,她的喜怒哀乐,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鹿昭只觉得那玫瑰的香气浓郁得令人作呕。
她把整个花盒连同里面的玫瑰,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处理完这莫名其妙的插曲,她刚回到沙发上用冰袋重新敷住脚踝,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鹿昭盯着那串数字,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是鹿昭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朗又陌生的男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礼貌。
“你是哪位?”鹿昭的戒心没有丝毫放松。
“我叫周予安,一名财经调查记者。”
记者?
鹿昭几乎要立刻挂断电话。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和媒体扯上关系。
“我找你有什么事?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鹿女士,请别误会。”
周予安的语速不疾不徐,透着一股让人无法轻易拒绝的沉稳,“我不是为了您在‘潮汐’上的舞蹈视频,虽然它确实非常精彩,也让我确认了您不再是过去传闻中的那个豪门附庸。”
这句开场白让鹿昭准备挂电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找您,是为了陆氏集团正在全力推进的长湾文旅项目。”
长湾文旅项目。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鹿昭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未来画面里,陆沉舟破产后,财经新闻上反复提及的,让他背上巨额债务、被逐出陆氏的,就是这个项目!
原来,它叫长湾。
鹿昭的血液在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冷却。
她原本以为还有半年的时间,可现在,一个陌生的记者,却把这个注定会毁灭陆沉舟的炸弹,直接推到了她面前。
破产的倒计时,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提前开始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捏着手机的指骨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颤抖。
“鹿女士,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唐突。”
周予安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继续说道,“我以我个人的职业信誉担保,我没有恶意。我追查这个项目已经有三个月,据我调查,这个被陆氏内部誉为未来十年最重要增长点的百亿项目,背后可能藏着一个巨大的资金陷阱。”
资金陷阱。
这四个字,精准地印证了她所看见的未来。
鹿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见的,不是虚无的梦境,而是正在发生的,一步步走向毁灭的现实。
“你有什么证据?”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必须弄清楚这个局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是操盘手,谁是牺牲品,而她自己,又会被摆在哪个位置。
“证据还在收集中。”
周予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项目前期的土地拍卖和一笔数额巨大的过桥融资。陆沉舟先生作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正一步步走进别人为他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男人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字字句句都敲在鹿昭的心上,让她浑身发冷。
“为什么找我?”鹿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是陆沉舟的妻子,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陆氏的内部信息透露给你?”
“就凭您在‘潮中介骗局里全身而退,就凭您敢把卖掉奢侈品的钱还清债务,而不是卷款跑路。更凭您今天在‘潮汐’上发布的那个视频。”
周予安一字一句,清晰地剖析着,“鹿女士,您在求变,在挣脱,一个甘心做金丝雀的人,不会在摔断脚踝之后,还想着站起来完成动作。您和陆沉舟先生,或许并非一路人。而我需要一个能从内部确认线索的人,一个……同样不想看着陆氏这艘大船沉没的人。”
他把她看得太透了。
也错得离谱。
她不是不想看着陆氏这艘船沉,她只是不想自己跟着一起陪葬。
“我凭什么信你?”鹿昭反问。
“您不需要信我。”周予安说,“您只需要去验证我说的话,查一查长湾项目的那块地,再查一查那笔过桥资金的来源。鹿女士,我知道您能做到。”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顿,随即传来一句更具冲击力的话。
“这个局一旦完成,陆沉舟先生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继承人的位置,他会身败名裂,负债百亿,而您,鹿昭女士,作为他的合法妻子,按照婚姻法,这笔债务,您需要承担一半。”
最后一句话,如同最精准的利箭,穿透了鹿昭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她会背上一半的债务。
那场将她活活烧死的大火,那个破败的剧院,所有的一切,都和这场即将到来的破产风暴紧密相连。
她挂断电话,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潮汐”那个破百万播放的视频页面,无数的评论在赞美她的坚韧,她的生命力。
多么讽刺。
她刚刚靠着一次摔倒,赢得了在悬崖边上喘息的机会,可下一秒,就有人告诉她,整个悬崖,马上就要塌了。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转动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
那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鹿昭猛地抬头。
别墅的大门被推开,陆沉舟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提着一个医药箱。
他的视线越过空旷的客厅,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是她搁在茶几上,那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
四目相对,空气在瞬间凝固。
一个刚刚得知他破产倒计时提前的妻子。
一个刚刚目睹了妻子狼狈与风光的丈夫。
战争,在无声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