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木大门在陆承岳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偌大的会议室内,空气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陆承岳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过身,脸上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像糊了一层冰冷的假面。
“昭昭,你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高定西装的袖口,眼神透着股阴冷的黏腻感,上下打量着鹿昭,“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流水里,精准咬住‘汇泽创投’的名字,谢临风……他看人的眼光,倒是一直不错。”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像淬了毒的针,又密又扎人。
他不仅认识谢临风,还把鹿昭过去那段不清不楚的暧昧,当着所有人的面掀了个底朝天。
陆沉舟眼神骤冷,长腿一迈,直接将鹿昭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看着侄子护短的动作,陆承岳的笑容更深了。
他越过陆沉舟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式的“关切”与“痛心”。
“沉舟,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你太太拿来的是什么制胜法宝?”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叹,仿佛在看一场不懂事的小孩闹剧,“一份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弄来的流水单,几家注册地址相同的小公司……这种东西,在滨海市,我一天能给你找出一卡车。”
他踱步到长桌旁,屈起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但你让她坐在这里,当着所有集团董事的面,用这些捕风捉影的垃圾,来叫停一个百亿级的项目,这已经不是商业讨论了,这是胡闹!”
陆承岳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越过陆沉舟,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与鄙夷,直刺鹿昭。
“她懂什么?一个只会拿着你的副卡,在拍卖行和奢侈品店里争风吃醋的女人;一个因为买不到限量款包,就能上社会新闻头条的……花瓶。”
“花瓶”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彻底扯下了长辈的伪装,字字句句都在往鹿昭最不堪的痛处踩。
“她连公司的基本财报都看不明白,你却指望她能看懂洗钱的账本?沉舟,你让她掺和进这种级别的局里,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更是拿整个陆氏的声誉在开玩笑!”
这番话,诛心至极。
他试图用鹿昭那人尽皆知的“拜金虚荣”黑历史,来彻底摧毁她此刻作为“吹哨人”的全部公信力。
将她拿出的致命证据,贬低为女人情绪化的无脑产物。
【老狐狸,装不下去了是吧。】
鹿昭站在陆沉舟背后,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她从陆沉舟身后走出来,平静地迎上陆承岳仿佛要吃人的视线,甚至还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二叔说得对。”
清脆的声音响起,让正准备开口反击的陆沉舟都顿住了。
鹿昭绕过长桌,目光坦然地扫过陆承岳,以及会议室里那几个正准备看笑话的董事。
“我确实看不懂复杂的财报,也不懂你们那些高深莫测的资本运作,我这个人脑子笨,只相信最简单的逻辑。”
她拿起桌上的翻页笔,反手重新点亮了大屏幕。
“程特助,麻烦你,再查一下那三家公司的公开年报。”
程放手速极快,只听几声键盘敲击,三份简陋的年报pdF文件瞬间投射在屏幕上。
“天耀贸易,主营业务是五金建材;宏远咨询,做的是企业管理培训;星辉实业,注册范围是日用百货。”
鹿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个尽职尽责的讲解员,“二叔,您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这个花瓶解释一下,这三家风马牛不相及的公司,为什么要在同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挤着办公?”
陆承岳脸色一沉,冷哼道:“巧合而已。”
“是吗?”鹿昭轻笑一声,按下翻页笔。
屏幕直接切到了三份年报的最末页。
她拿起激光笔,将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数据,用红圈死死圈住。
“它们的年报显示,这三家公司的总参保人数,均为……零。”
鹿昭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珠子一样砸在会议室的大理石地面上。
“一家做贸易,一家做咨询,一家做实业,三家公司,连一个交社保的员工都没有!”
她转过身,一步步逼近陆承岳,目光锐利得逼人。
“它们没有员工,没有实际业务,却在过去短短半年里,产生了高达九位数的资金流水,而这些钱,最终一分不差,全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二叔您力主引进的,汇泽创投。”
鹿昭站定在陆承岳面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二叔,我确实是个花瓶,见识短浅。”
“但我至少还知道一个常识——”
“开公司,是要请人干活的。”
“轰——”
这句简单到近乎白描的大白话,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逻辑。
刚才还端着茶杯准备看戏的几个老董事,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在手背上都顾不上擦,脸色瞬间煞白。
零参保!
这是洗钱案里最致命、最无法辩驳的铁证!
任何巧合,任何天花乱坠的商业解释,在这三个刺眼的“零”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这就是明晃晃的空壳公司,是专门用来走黑账的洗钱工具!
陆承岳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从铁青褪成煞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死死盯着鹿昭,那眼神恨不得当场将她生吞活剥。
他算计了资金流,算计了环保报告,甚至算计了陆沉舟的反应,却唯独没算到,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花瓶”,竟会用如此简单、如此粗暴的方式,一锤子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舟定定地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身形纤细却气场全开的女人,那股子明艳张扬的劲儿,像一把开了刃的唐刀。
他眼底的戾气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强势。
他终于开口,低沉的嗓音彻底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我提议,长湾项目立即暂停。”
陆沉舟的目光从鹿昭身上移开,冷冷地锁死在脸色惨白的陆承岳脸上。
“即刻起,成立专项复核小组,由我亲自负责,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长湾项目所有相关资金、合同,全部冻结。”
这是不容置喙的最后通牒。
陆承岳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陆沉舟,又看了看鹿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却硬生生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在“零参保”的铁证面前,任何反对,都是不打自招。
“好……很好。”
良久,陆承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竟硬生生将那股暴怒压了下去,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阴鸷,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既然沉舟坚持,那就查吧。”
他转身走向大门,脚步沉重如灌了铅。
在手即将搭上门把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幽幽地飘进会议室。
“昭昭,你很聪明。”
“但有时候,太聪明的人,路反而不好走。”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向身后,一字一句地,将淬毒的钩子狠狠甩了出来。
“希望十天后,你还能这么有底气地站在这里……毕竟,谢临风就在半小时前,因为‘证据不足’,已经被保释了。”
话音落下,大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椎骨悄然爬了上来,这盘百亿级别的死局,才刚刚掀开最血腥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