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您所愿。”
四个字,像冰凿一样,砸在陆家书房沉闷的空气里。
陆沉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父亲铁青的脸,或是他二叔那张错愕中夹杂着狂喜的脸。他牵着鹿昭,走得决绝,脊背挺得像一杆戳破虚伪苍穹的标枪。
压抑的沉默,从老宅一直蔓延到车里。
迈巴赫平稳地滑出铁门,将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连同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人,一并甩在后视镜里。
车厢内,没有安慰,也没有质问。
鹿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男人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被亲爹当成垃圾一样丢出来,心里该多难受。】
【不过也好,从今天起,你亏的每一分钱,都跟你爹没关系了。都是我的……不对,是我们俩的。】
她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打完,车子就在公寓的拐角处,再次被截停。
依旧是那群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比上一次更加疯狂、更加密集地涌了上来。如果说上一次他们还对陆氏继承人存有几分忌惮,那么此刻,在陆氏集团那份官方公告的加持下,他们眼中的陆沉舟,已经是一个彻底失势的、可以任人撕咬的猎物。
“陆先生!你被陆氏集团正式除名了!请问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违规付款八千万!传闻监察组已经建议将你移交司法机关,是真的吗?”
“从百亿继承人到破产罪人,你后悔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恶毒,闪光灯亮得能灼伤人的视网膜。
陆沉舟猛地踩下刹车,熄火,拔掉车钥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迅速下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
在鹿昭迈出车门的瞬间,他高大的身躯便如一堵城墙,将她密不透风地护在怀里,隔绝了所有探究的镜头和肮脏的揣测。
“别怕。”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对她说这两个字。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令人心安的坚韧。
人群被保安勉强隔开一条窄道,陆沉舟护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他的沉默,在记者眼中,是默认,是狼狈。
混乱中,一个最尖锐、也最符合所有人预期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鹿昭。
“陆太太!你丈夫已经一无所有了,所有人都等着你提离婚!请问你什么时候和他分割财产,是已经找好律师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命令,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陆沉舟怀里那个一直被保护着的女人。他们期待着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脸,甚至是一场豪门夫妻当众反目的好戏。
陆沉舟的身体倏然僵硬,揽着她肩膀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是本能地想把她藏得更深。
然而,鹿昭却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停住了脚步。
陆沉舟低头,只看到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下一秒,她轻轻推开了他格挡在身前的手臂。
在陆沉舟错愕的目光中,鹿昭从他的庇护下,一步,走了出来。
她独自一人,正面迎向了那片由闪光灯组成的、刺眼的暴风雪。
记者们兴奋了,镜头疯狂地拉近,捕捉着她那张明艳得过分的脸。
鹿昭的唇边,竟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像淬了冰。
“离婚?”她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你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她环视一周,目光像女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一家权威财经媒体的镜头上。
“我丈夫陆沉舟,不是决策失误,更不是罪人。”
现场一片哗然。
“他是陆氏的吹哨人。”
鹿昭的声音,掷地有声。
她缓缓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朝着镜头,尽管上面只是一片漆黑,但这个动作充满了仪式感和威慑力。
“长湾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欺诈。它的竞标资料存在重大造假。”
“我这里,有当初被替换、被销毁的原始土壤检测报告的初检编号——GZ-2022-t0815。”
一串清晰的字母与数字,从她口中吐出,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寂静的空气中。
在场的所有财经记者,瞳孔骤然紧缩!
他们太清楚这串编号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鹿昭声称的“报告”,是真实存在、可以被追溯核实的!
鹿昭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这份报告明确指出,长湾那块土地存在严重的重金属污染,根本不具备商业开发的条件。一旦建成,后果不堪设想。”
“我先生陆沉舟,他放弃竞标,不是造成了百亿损失。他是在阻止一场用谎言堆砌的、未来会坑害无数家庭、让陆氏背上无尽债务的灾难。”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
“所以,真正该被审查的,不是那个叫停骗局的人。”
“而是那些伪造报告、隐瞒真相、并试图在事败后,将一个干干净净的继承人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幕后黑手。”
她往前一步,整个人沐浴在闪光灯下,气场全开,字字如刀。
“我再说一遍,陆沉舟,不会替任何人顶罪。”
“谁造假,谁负责。”
“各位手里的笔,最好对准真正的罪犯。否则——”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嗜血的甜美,“我们,法庭上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记者都忘了按快门,忘了提问,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穿着最柔软的香奈儿套装,画着最精致的妆容,却像一员披上战甲的悍将,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将指向她丈夫的屠刀,调转了方向。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那只原本想将她拉回来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背影,纤细,却倔强得像一棵迎着风雪的白杨。
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有什么更坚固、更滚烫的东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重塑、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