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办公室里,那张苏晚禾与谢临风在机场的照片,像一张无声的判决书,宣告了这条线索的暂时死亡。
陆承岳用一架飞机,将所有明面上的证据、人证,都送出了国门,送到了一个他们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
空气凝固,比康复中心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让人窒息。
陆沉舟的拳头捏得死紧,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同盘错的树根,昭示着主人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想用目光将那两个笑得体面的人烧成灰烬。
二十年。
从剧院的那场火,到他母亲的精神崩溃,再到如今他身败名裂。一张横跨二十年的网,终于露出了狰狞的轮廓,而他,却连扯断一根丝线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中,鹿昭动了。
她从陆沉舟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点开了银行App。
一串数字,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内心独白:温岚的特护病房一天一万二,两个人的房租、水电、生活费……再这么坐着生闷气,下周就得去天桥底下cos破产夫妻。】
“看完了?”鹿昭收起手机,声音平静无波,“看完了就想想,晚饭吃什么。”
陆沉舟猛地抬头,猩红的眼对上她冷静的眸子。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在想吃的?
“陆总,”鹿昭抱起手臂,靠在冰冷的墙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独有的、看穿一切的嘲弄,“陆承岳把棋子挪走了,不是杀了。你现在冲到机场也来不及了。这场仗,得按年打了。”
她顿了顿,下巴朝他抬了抬,继续说:“打仗,得先活着。我们俩,现在连请个做饭阿姨的钱,都得省着花了。”
陆沉舟的呼吸一滞。
“省着花”这三个字,从鹿昭嘴里说出来,比“衔尾蛇”还要魔幻。
他看着她,这个曾经为了一个限量版包包,能刷掉一套普通公寓首付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讨论项目预算的口吻,跟他讨论晚饭的成本控制问题。
第二天。
鹿昭是被一阵陌生的、属于厨房的声响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看见那个曾经在陆氏集团指点江山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一身与厨房格格不入的挺括衬衫,站在狭小的厨房里。
他面前的流理台上,放着两颗蔫头耷脑的西红柿,和一盒明显是便利店出品的鸡蛋。
而他本人,正拿着手机,用一种研究跨国并购案的严肃表情,搜索“西红柿炒鸡蛋的正确步骤”。
鹿昭倚在门框上,看了一分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沉舟回头,脸色比那两颗西红柿还难看。“你醒了。”
“陆总这是在进行什么百亿科研项目?”鹿昭走过去,捏起一颗西-柿,指腹传来轻微的绵软感,“恭喜你,成功买回了两颗光荣退休的西红柿。”
陆沉舟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早上花了半小时,在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精品超市“精挑细选”的结果。价格是普通菜市场的五倍,品质却……一言难尽。
“扔了。”鹿昭把西红柿丢进垃圾桶,脱下身上的真丝睡袍,随手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吊带和短裤。她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购物袋,扔给陆沉舟。
“走,我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资本市场。”
十五分钟后。
陆氏集团前太子爷陆沉舟,人生第一次,踏进了半径三公里内最大的菜市场。
一股混杂着鱼腥、泥土和活禽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脚下是湿滑的地面,耳边是小贩高低起伏的叫卖和主妇们中气十足的砍价声。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AI,浑身写满了“与此地不兼容”。
鹿昭却如鱼得水。她穿行在拥挤的人群里,目标明确,动作敏捷。
“老板,这鲫鱼怎么卖?”她在一个鱼摊前停下。
“二十一斤!刚到的,你看这活蹦乱跳的!”老板手脚麻利地捞起一条。
陆沉舟看着那鱼,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市价约十八元,上浮15%,在合理溢价区间。
他正要点头,鹿昭却笑了。
“老板,你这鱼是跳龙门了吗,卖这么贵?”她声音不大,却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娇嗔的嗔怪,“对面那家才卖十八,我老顾客了,你给我个实诚价。”
“那不一样,我这鱼是喝矿泉水长大的!”
“行啊,那下次我带瓶依云来喂它。”鹿昭笑意更深,“十六,卖不卖?卖我就再称只鸡。”
老板被她逗乐了,也败下阵来:“得得得,怕了你了小姑娘!十六就十六,鸡给你算便宜点!”
陆沉舟站在一旁,看着鹿昭三言两语,就让那个看起来一脸横肉的鱼贩子“签下”了一份“不平等条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这比他在谈判桌上,用上百页的ppt和精算模型搞定一个对家,还要让他感到……震撼。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陆沉舟的“认知重塑”之旅。
他看着鹿昭用五毛钱的差价,让蔬菜摊大妈心甘情愿地多送了她一把小葱。
看着她精准地分辨出哪块猪肉是最新鲜的后臀尖,并且用一句“阿姨您今天气色真好”,换来了肉铺老板娘“一刀切”的精准重量。
这个他曾经以为只会用他的黑卡和自己的脸的女人,原来,还精通另一套他闻所未闻的、古老而高效的生存法则。
当他们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菜市场时,陆沉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会这些?”
“你以为孤儿院是什么地方?”鹿昭的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每个月经费就那么多,不精打细算,半个月就得饿肚子。”
陆沉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看着走在前面,阳光洒在她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的鹿昭。她正低头,从一个小摊上买了两根烤红薯,然后转身,将其中一根还冒着热气的,递到他面前。
“喏,给你。”她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得意,“今天的劳务费,拎包的。”
陆沉舟看着那根表皮烤得有些焦黑,却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红薯,沉默地接了过来。
他剥开一点皮,热气夹杂着香甜扑面而来。他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小口。
很烫,但很甜。
是他三十年人生里,从未品尝过的,来自人间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一个拎着菜,一个啃着红薯,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阴谋算计。
那一刻,他们不像豪门夫妻,不像合作伙伴,只像一对最普通的、为一顿晚餐而奔波的年轻男女。
回到那个狭小的两居室。
陆沉舟主动接过菜,走进了厨房。鹿昭换了身家居服出来时,看见他正站在水槽前,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清洗着每一片菜叶。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鹿昭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没那么糟。
【内心独白:分一半身家之前,先让他学会做四菜一汤,好像也挺划算。】
就在这时,陆沉舟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嗡”地一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却让刚刚在厨房升起的那一丝烟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想知道二十年前,温岚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剧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