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金属外壳,入手冰凉。
外层包裹的工业防水胶带撕开后,那条首尾相连的蛇形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暗芒。
陆沉舟盯着这个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器。
胶带没有老化,密封性极好。这东西不是上一任租客遗留的垃圾,而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精准塞进这台破旧洗衣机的排水滤网里的。
针对性极强。
陆沉舟抽出一张干纸巾,将存储器表面残留的污水擦净,贴身收进衬衫口袋。
视线收回,麻烦还在眼前。
洗手间地面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浑浊的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哪来的塑料包装纸。那台严重超龄的滚筒洗衣机像一头濒死的喘息兽,偶尔发出两声沉闷的卡壳声。
陆沉舟转身走到门后,从那个生锈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十字螺丝刀。
他挽起昂贵的定制衬衫袖口,西裤裤腿向上折了两道,单膝蹲在泛黄的瓷砖上。
以前在陆氏,遇到机器故障,程放一个电话就能叫来一整个工程师团队。现在,他只能面对满地污水,用这把钝了的螺丝刀,去拧开那颗卡死的排水阀螺母。
“咔哒。”
十分钟后,螺母松脱,堵在管线里的陈年污垢连同剩余的积水一股脑倾泻进地漏。
故障排除了,但滚筒门一开,里面的景象让陆沉舟动作一顿。
水漫金山时,洗衣机里的水倒灌,原本刚洗了一半的衣物此刻全泡在浑浊的脏水里。
最上面那件,是鹿昭几小时前脱下的黑色真丝吊带,肩带处还勾着一件同色的贴身蕾丝内衣。
陆沉舟站起身,眉头拧出深刻的折痕。
放任不管,明天这堆衣服就会发臭;全部扔掉重买,那个刚刚把五十块钱仔细压平放进饼干盒的女人,绝对会跟他翻脸。
【内心独白:前身价百亿的集团cEo,现在蹲在老破小里通下水道洗内衣。陆承岳,你最好祈祷别落在手里。】
陆沉舟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起塑料脸盆,接了大半盆温水,又在洗手台下方翻找片刻,拿出一瓶透明的儿童中性皂液。
他将那几件真丝和贴身衣物挑出来,放进水盆里。
修长的手指浸入水中,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的动作生疏、僵硬,透着一股如同在实验室做精密化学分离般的严谨。
指腹揉搓过布料边缘的蕾丝,滑腻的触感让他的动作不可抑制地僵了一下。
他避开视线,机械地重复着按压、漂洗的动作。
整整四十分钟。
当最后一件衣服被拧干水分,陆沉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端着盆走到阳台,拿起衣架,开始晾晒。
十分钟后,阳台的晾衣杆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从左到右,衣服严格按照颜色由浅入深排列;同色系的,则按材质从棉质到真丝依次挂好。每两件衣服之间的间距,几乎用肉眼看不出误差。
陆沉舟洗净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
他关掉阳台的灯,回到客厅那个单人沙发上,合衣躺下。
次日清晨。
阳光穿透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中鹿昭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卧室。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鹿昭趿拉着拖鞋走到洗手间准备洗漱,视线扫过阳台,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迎着晨光,那一排晾得比阅兵仪仗队还要整齐的衣服随风轻摆。尤其是那件黑色蕾丝内衣,挂在正中央,肩带被理得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鹿昭眼角抽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向厨房。
陆沉舟正背对着她,将切好的土豆丝倒进沸水里焯烫。他今天换了一件普通的白t恤,脊背依旧挺拔,只是一截手腕处,多了一道新鲜的红色划痕。
“陆总,拓展新业务了?”鹿昭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
陆沉舟动作没停,声音冷硬:“洗衣机排水阀堵了。”
“所以你不仅修了洗衣机,还顺便提供了一次高级手洗服务?”鹿昭目光落在他手背的那道划痕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丝吊带不能用含酶洗衣液,你用什么洗的?”
“柜子底下的中性婴儿皂。”陆沉舟关掉火,将土豆丝捞出装盘,“常识。”
鹿昭挑眉。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端上来的两碗白粥和一盘凉拌土豆丝。
“谢谢陆总。”她拿起筷子,语气难得正经。
陆沉舟把筷子放在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眼神连一秒都没在阳台方向停留。
“不用谢。泡过脏水,放一晚会发霉滋生细菌,影响室内的空气质量。”他低头喝粥,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财务报表。
鹿昭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
【内心独白:死傲娇。怕我没衣服穿就直说,扯什么空气质量。】
她没有拆穿他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子。在这个随时会漏风的破房子里,这种别扭的照顾,比当初摆满整个衣帽间的限量版包包更实在。
一顿简单的早饭,两人吃得极其安静。
鹿昭把碗推开:“一会儿我出去一趟,秦舒言那边有个服装网店的单子,说让我去试试棚拍。虽然钱不多,但能先付这个月的水电费。”
陆沉舟拿纸巾擦拭嘴角的动作停住。
他看着鹿昭那张明艳却不见丝毫颓唐的脸,想起她曾经因为一根断掉的头发在高级沙龙里大发脾气的样子。
现在的她,正在为了几百块的水电费算计。
“不用去了。”陆沉舟将那团纸巾准确地掷入垃圾桶。
他伸手入怀,摸出昨晚那个防水胶带包裹的存储器,直接拍在折叠餐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
黑色的金属外壳与泛黄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表面那条首尾衔接的蛇形图腾赫然在目。
鹿昭脸上的随意瞬间褪去。
“什么东西?”她坐直身体,目光紧盯那个图腾。
“昨晚从洗衣机排水管深处掏出来的。”陆沉舟声音冷彻骨髓,“防水胶带是新的,封得很死。有人在我们搬进来之前,或者搬进来的当天,把它藏在了里面。”
鹿昭背脊一凉。
这个破公寓,是她随意在网上找的,没有任何中介过手,完全是随机选择。
如果对方连这种随机事件都能提前预判并设下暗桩,那说明,从他们踏出陆家祖宅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口呼吸,都在陆承岳的监控之下。
“那条蛇……”鹿昭指着图腾。
“二十年前,城南那家剧院发生火灾前一个月,我母亲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封上的火漆印章,就是这个图案。”陆沉舟眼神阴鸷。
温岚发疯,剧院火场,破产困局。
所有的线索,终于在此刻汇聚成一条带血的线。
鹿昭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存储器。
“别碰!”陆沉舟按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
“带加密锁,强行读取里面的微缩芯片会瞬间烧毁。”陆沉舟松开手,站起身,“换衣服,跟我出去。”
“去哪?”
“找梁策。”
一小时后。
老城区一间大门紧闭的电子废品回收站地下室。
梁策顶着一头乱发,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布满划痕的机械键盘上敲出残影。
他是陆沉舟创业阶段的技术合伙人,也是唯一一个在陆氏分崩离析时,没有选择落井下石,而是把核心数据服务器沉江,保住最后底牌的疯子。
“老陆,你这东西哪挖出来的?”梁策吐掉烟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闪烁绿光的屏幕,“这是军工级的硬件加密。稍微触碰到底层逻辑锁,它直接自毁,连灰都不给你剩。”
陆沉舟双手撑在桌面:“能解吗?”
“能。”梁策十指飞转,“但需要诱导。”
鹿昭站在陆沉舟身侧,看着屏幕上一行行快速滚动的代码,手心微微渗出冷汗。
“滴——”
一声尖锐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滚动的代码瞬间停止。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刺目的血红色对话框。
【身份验证程序启动。】
紧接着,一个倒计时数字在框内开始跳动。
【00:59】
“操!”梁策猛地一拍键盘,脸色煞白,“它反向锁死了系统!这不是静态存储器,这是个动态陷阱!需要六位字母密码,错一次,这台主机跟着一起烧!”
【00:45】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像催命的鼓点。
“什么密码?”鹿昭声音发紧。
“不知道。”梁策满头大汗,“没有任何提示,它是盲锁!”
陆沉舟死死盯着那个不断缩减的数字,脑海中疯狂回放着温岚的遗书、账本、以及那个衔尾蛇图腾。
【00:10】
“老陆!拔盘还是输?!”梁策吼道。
陆沉舟一把推开梁策,手骨按上键盘。
他的眼神冷到极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敲下了六个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