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昭是在厨房里做这个决定的。
电饭锅的蒸汽从排气孔往外冒,她左手拿着手机翻后台的分成明细,右手拿铲子把锅里的西红柿炒蛋往盘子里拨,动作机械得像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熟练工。
分成到账的数字她反复核对了三遍,十万零四千七百二十块。
手机屏幕上还挂着秦舒言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语音没点开,但文字部分写得很清楚:这笔钱怎么分你定,我没意见。
鹿昭把手机搁在灶台边上,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目光落在冰箱门上贴的一张便利贴上,那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列着工作室四个人的名字和各自被拖欠的工资数目。
秦舒言,两个月,一万六。
剪辑师老何,三个月,两万一。
场务小陈,两个月,八千。
实习生周周,一个月零十天,三千二。
加起来四万八千二百块。
她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把小陈上次垫的那笔打车费和老何自掏腰包买的硬盘钱加进去,凑了个整数,五万二。
剩下的钱里,工作室下季度的场地租金要一万八,设备维护预算至少留五千,给韩玉梅那边的后续跟拍还要预留耗材费。
她把数字在脑子里来回倒了几遍,最后关掉计算器,打开银行App。
陆沉舟从客厅走进来的时候,鹿昭正单手举着手机输密码,另一只手还攥着锅铲,灶上的火没关,锅底的油已经开始冒细烟。
他没出声,绕到她身后把灶火拧小,顺手拿走她手里的锅铲搁在灶台上,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
“你要是想把厨房烧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把电脑搬走。”
鹿昭头都没回,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四笔转账依次发出去,每一笔的备注栏里写的都是同一句话:补发工资,辛苦了。
陆沉舟的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到手机屏幕上,看见最后一笔转账的金额和收款人名字,拿锅铲的手停了那么一会儿,才把铲子放进水槽里冲洗。
“全发了?”
“该发的工资而已。”鹿昭锁掉手机,转身打开碗柜拿碗,“拖了快三个月,再不发人家该去劳动仲裁了。”
“我问的不是工资。”陆沉舟把洗好的铲子挂在挂钩上,拧干手上的水,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十万块,你一分没给自己留?”
鹿昭把两只碗并排搁在台面上,用勺子舀饭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舀,好像没听见这个问题。
“冰箱上那张条子我看见了。”陆沉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拿勺子的手,“工资加起来五万二,你转出去的总数我刚才扫到了一眼,八万六。”
鹿昭舀饭的手终于停下来。
“多出来的三万四,给谁了?”
她把饭碗往他面前一推,自己拉开凳子坐下来,筷子从筷筒里抽出两双,一双递过去,一双攥在手里转了一圈。
“老何的剪辑台上个月主板烧了,他自己花钱换的,一万二,我给他报了。”
“还有?”
“小陈之前帮我去柯桥拿韩姐的面料样品,来回高铁票加住宿花了两千三,我一直没给人家销账。”
“加起来才一万四千三,还差两万。”
鹿昭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含糊地开口。
“秦舒言抵押工作室的时候找银行借了一笔过桥资金,月息不低,我帮她把这个月的利息先垫了。”
陆沉舟坐到她对面,端起饭碗,筷子却没动。
“你帮她垫利息。”
“嗯。”
“用你第一笔大额收入。”
“又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两万块钱。”鹿昭嚼着饭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她为了不交出我的原始素材,把整个工作室都押进去了,我总不能拿着分成自己去买裙子,让她一个人扛月供。”
陆沉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接这句话,安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厨房里只有排风扇嗡嗡转的声响和鹿昭嚼饭的动静。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鹿昭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蛋碎。
“以前哪样?”
“以前你拿到二十万零花钱,第一件事是打开购物车。”陆沉舟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咬下去之前说了句,“现在你拿到十万,第一件事是打开工资条。”
“那是因为以前那二十万不是我挣的。”鹿昭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筷子在空碗上敲了一下,“花别人的钱心里没数,花自己的钱才知道每一块都是从哪来的。”
她说完站起来去水槽边洗碗,水龙头打开的一瞬间,手机在台面上响了,是老何发来的微信。
鹿总,钱收到了。我跟小陈说了,他在厕所哭呢,别告诉他我说的。
鹿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手机又连着震了两下,是小陈自己发来的。
鹿姐!!!我没哭!!!老何胡说!!!
下一条紧跟着。
但是真的谢谢你,我妈上个月住院我差点去借网贷,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
鹿昭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水龙头的水流浇在碗底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没有擦,只是把消息划过去,没有回复。
“怎么了?”陆沉舟从餐桌那边开口,他已经吃完了,正拿纸巾擦桌面上的水渍。
“没什么,小陈他妈住院,我之前不知道。”鹿昭关掉水龙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回身靠在水槽边,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他二十二,实习工资三千二,在这个城市租房吃饭坐地铁扣完剩不了几百块,他妈住院他连回去的机票都要算着买。”
陆沉舟没有说那种安慰的话,把擦完桌子的纸团扔进垃圾桶,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从消毒柜里拿杯子接了一杯水递给她。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半年前你不会在意的。”
鹿昭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半年前我不知道三千二意味着什么。”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只知道三千二不够买一支口红。”
陆沉舟把沥水架上的碗拿起来,翻了一面重新放正,她刚才放反了,碗底朝上存不住水但沥不掉碗沿里的。
“你今晚转出去八万六,账上还剩多少?”
“够下个月房租和团队开销。”鹿昭喝了口水,声音恢复到正常音量,“我算过的,不用你操心。”
“我没操心。”陆沉舟把碗摆好,擦了一下手,往客厅走的时候在她身侧停了那么两秒,“你今天做的事比我当年接手第一个项目时做得漂亮。”
鹿昭抬头看他的侧脸,他已经走过去了,背影消失在客厅的拐角,只剩下拖鞋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放回消毒柜,随手从冰箱门上撕下那张写满名字和数字的便利贴,对折了一下塞进围裙口袋。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秦舒言的语音,她这次点开听了。
秦舒言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那种慢悠悠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
“利息的事你不用管,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把钱拿回去。”
鹿昭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抵押工作室的时候问过我吗?
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回了两个字。
没有。
鹿昭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那就扯平了,这个月的利息我出,下个月的你自己想办法,我又不是你老公。
秦舒言的回复只有一个句号。
然后紧跟着又来一条。
韩姐追加了三百件红裙的面料,供应商要求先付三成定金,你那边还调得出钱吗?
鹿昭退出聊天框,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数字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不多也不少,刚好够她撑到下一笔分成到账前不饿死。
她把手机揣回裤兜,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赤脚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陆沉舟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梁策发来的频谱分析图。
“陆沉舟。”
他抬头。
鹿昭站在沙发扶手旁边,低头看着他,刚洗完碗的手指还泛着一点水光。
“你刚才说我做的比你当年接手项目时漂亮,你当年接手项目发了多少钱的工资?”
陆沉舟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她两秒。
“第一个月发了一百四十万。”
鹿昭的表情僵了那么一瞬,然后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丢了一句。
“那就别拿一百四十万跟我八万六比,我听着像被人施舍了一顿夸。”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陆沉舟在客厅里说了半句什么。
声音不大,被关门声盖住了后半截,只有前面几个字顺着门缝漏进来。
“我说的是漂亮,不是……”
剩下的被卧室门隔在了外面。
鹿昭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脸埋在枕头上,手机硌在腰侧,她侧了一下身把它掏出来,屏幕上还亮着秦舒言那条关于追加面料定金的消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段回过去。
定金的事我想办法,你先让韩姐把版型确认了,这次加两个新色号,藏青和烟灰,版型沿用红裙那套,腰线和暗扣不要改。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呼吸慢慢平下来。
口袋里那张对折的便利贴硌着她的胯骨,上面四个人的名字和被划掉的数字安静地叠在一起,像是某种已经完成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