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昭转完钱的那天早上,陆沉舟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的到账提示他看了两遍,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借款,五万。
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的时候,鹿昭正站在卫生间里用吹风机吹头发,门没关严,热风裹着洗发水的味道往卧室里漫,她一边吹一边用梳子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拢,镜子里能看见她脖子侧面那条因为低头剪辑素材压了一晚上而发红的印痕。
“收到了?”她冲着镜子喊了一声,声音被吹风机的嗡嗡声压得有点模糊。
陆沉舟没有大声回,走到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等她把吹风机关了才开口。
“收到了。”
“那协议你拍照存了没有?”
“存了。”
鹿昭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挂回墙上的挂钩,转过身看着他,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往一边翘着,她伸手按了两下没按平,索性不管了。
“陆沉舟,我跟你说清楚,这五万块从我转出去的那一秒开始,我就不是你老婆借你钱,我是你股东投的钱。”
“区别在哪。”
“区别在你以后要是在公司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比如要不要签某个客户,要不要招新人,要不要跟梁策吵架吵到拆伙,你得让我知道。”
鹿昭的手指点了点他胸口那个位置,指尖碰到他睡衣扣子边缘的布料就收回去了,不是有意保持距离,是她现在习惯了把所有跟他的肢体接触都控制在一个让自己不会多想的范围以内。
“知情权不等于决策权,我不会插手你和梁策的技术判断,但你不能把我蒙在鼓里。”
陆沉舟低头看她收回去的那根手指,视线在她指尖停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你之前花我二十万的时候,可没要求过知情权。”
“那时候我是寄生虫,寄生虫不需要知道宿主的银行密码。”鹿昭从他身边侧着挤过去走回卧室,路过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她没回头,“现在不一样了,我自己挣钱了,我拿自己挣的钱投你,那就得按规矩来。”
陆沉舟站在卫生间门口没动,看着她走到衣柜前翻今天要穿的衣服,把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抖开在身前比了比,又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最后还是拿起第一件白的。
“你要是觉得百分之二太少,现在改还来得及。”
鹿昭头也不回地把t恤搭在肩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牛仔裤在腰上比划了一下。
“陆沉舟,你是不是没跟人谈过这种事。”
“什么这种事。”
“股权分配这种事。”她终于转过身,手里攥着牛仔裤的腰头,表情像在看一个刚入行的实习生,“你在陆氏的时候,底下几十个项目的股权架构是谁设计的?”
“法务和财务。”
“那你亲手跟人坐下来一条一条谈过吗?”
陆沉舟没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鹿昭把牛仔裤甩到床上,双手叉腰,头发翘着的那一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弹了一下。
“百分之二是我算过的,不是随便报的数,你启动资金十五万,梁策出八万占技术股加现金股,你出两万多加全部运营管理,我出五万纯现金,按启动阶段的投入比例,我拿百分之二甚至偏低。”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但我不打算多要,原因很简单,你这个公司现在值十五万,要是做起来了,未来值多少谁都说不准,我现在拿少一点,后面增值的空间才大。”
陆沉舟看着她那两根晃来晃去的手指,忽然问了一句不太相关的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些的。”
鹿昭的手指停住了,收回去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表情没变,但眼神往旁边飘了那么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自己也没太想清楚答案的问题。
“韩姐那单生意之后吧。”她把牛仔裤从床上拿起来叠了一折搭在手臂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秦舒言跟我对账的时候,把每一笔拍摄费的税前税后都列了一张表,我看着那些数字第一次觉得钱不是一个总数,是一笔一笔有来路有去处的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手臂上搭着的牛仔裤,拇指蹭了蹭裤腿上一个洗到发白的膝盖位置。
“你以前给我打二十万的时候,那就是一个数字,我从来不想它从哪来,也不关心它最后去了哪,花完了再要就是。”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没动,手臂抱在胸前,那个姿势本来带着点距离感,但他微微低着的头和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的视线消解了这种距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不一样了。”鹿昭抬起头看他,嘴角那条线绑得很平,既没有笑也没有绷紧,就是一种很稳当的表情,“我知道我账上每一分钱是怎么来的,拍一组图多少钱,剪一条片子多少钱,韩姐的分成多少钱,扣掉团队工资和工作室的水电之后还剩多少钱。”
她把牛仔裤换到另一只手臂上,腾出右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打算盘的动作。
“五万块,是我翻来覆去算了三遍之后,确认给你了也不影响工作室现金流才决定拿出来的,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公就随便掏。”
“你算了三遍。”
“第一遍是昨晚你写协议的时候心算的,第二遍是洗完澡躺在床上用手机计算器按的,第三遍是今天早上转账之前,坐在马桶上重新对了一遍工作室的流水表。”
陆沉舟嘴唇那条线微微偏了一个角度,不是笑,是一种很难定义的弧度变化,好像她说的那个坐在马桶上对账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成了一幅具体的图。
“所以你今天早上在卫生间蹲了那么久,不是因为肠胃的问题。”
鹿昭瞪了他一眼,把手臂上的牛仔裤朝他扔过去,裤腿甩到他肩膀上挂了半截。
“陆沉舟,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跟你谈正经事的时候往那个方向想。”
陆沉舟把挂在肩膀上的牛仔裤拿下来,叠得比她刚才整齐,走过去搁在床上。
“我没有往哪个方向想,你自己说的。”
鹿昭绕到床的另一边拿起牛仔裤,跟他隔着一张不算大的双人床对视了一下,那张床他们已经在上面各睡各的好几个月了,中间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从来没有被正式讨论过,但两个人都清楚它在哪。
“你赶紧出去,我要换衣服。”
陆沉舟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鹿昭。”
“嗯。”
“梁策下午要过来碰方案细节,到时候三个人一起把公司架构定了,股权比例白纸黑字写到章程里,你那百分之二不经你签字,谁都动不了。”
鹿昭把t恤的领口撑开正要往头上套,动作停在那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投的钱我认,你要的权利我给,以后这家公司的任何文件上都会有你的名字。”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之前她看见他的后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停顿,像是还有什么话搁在嗓子里没放出来,但最终还是带着那些没说完的东西走了。
鹿昭把t恤套上,低头整理衣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热,不是因为衣服的布料,是刚才那句“都会有你的名字”在耳朵里转了第二圈之后产生的某种温度。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找润唇膏,目光扫过抽屉角落里那枚被她收起来好几个月的婚戒,白金的圈口在杂物中间露出一小截弧线。
她把润唇膏拿出来,顺手推了一下抽屉,没关严,戒指露出来的那截弧线又缩回去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鹿昭对着镜子涂完嘴唇,把唇膏的盖子旋紧搁回桌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后颈那道压了一夜的红印,手指在上面按了按,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跟一年前坐在这个位置对着满墙奢侈品化妆的那个人已经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可能是眼睛,可能是嘴角的弧度,也可能是肩膀的线条,以前她坐在梳妆台前总是含着胸,肩胛骨往内收,像一个时刻准备缩进壳里的姿态,现在脊背是直的,不是刻意挺,是自然撑开的那种。
客厅里传来陆沉舟接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有他低沉的尾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像隔着一层水的振动。
鹿昭站起来,拉开那个没关严的抽屉,看了一眼婚戒在杂物中间安静躺着的样子,然后把抽屉推到底,关严了。
还不到把它拿出来的时候。
但她知道那个时候正在变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