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昭早上七点醒的,是被煎蛋的味道勾醒的。
她坐在床上缓了半分钟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发生。厨房太挤,心跳太快,温岚来得太是时候。
“起来吃饭。”陆沉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昨晚那个“但都记住了”的影子。
鹿昭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两把,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餐桌上两碗白粥,一盘煎蛋,一盘拍黄瓜。温岚已经吃完了,正坐在客厅看她那台老年手机,看得特别专注,专注到鹿昭一眼就看出来她是故意不看这边。
“妈,您看什么这么认真?”
“养生文章。”温岚头也不抬,“说厨房是家里风水最要紧的地方,不能堆杂物,也别老有人深更半夜往里挤。”
陆沉舟夹煎蛋的筷子停了半秒。
鹿昭面不改色地坐下喝粥。“妈说得对,回头我把厨房里那个折叠凳扔了,太占地方。”
“凳子没招谁惹谁。”陆沉舟把煎蛋放进她碗里。
“昨晚招了。”
两个人正说着,温岚的手机先响了,是她加的什么老姐妹群,消息提示音跟鞭炮似的连珠炮一样炸了十几声。
鹿昭没在意,陆沉舟的手机紧接着也响了,是梁策。
然后是她自己的。
秦舒言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鹿昭正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她擦了下嘴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秦舒言在那头劈头一句。
“你现在别看手机,先听我说。”
鹿昭捏着勺子的手顿住了。“怎么了?”
“早上六点半,三个营销号同时发稿,说苏晚禾怀孕了。”秦舒言的声音又快又稳,是那种专门练过的冷静,“八周。稿子写得非常干净,通篇没提陆沉舟的名字,但每一句都在往他身上引——‘孩子生父疑似某破产豪门继承人’,‘两人曾被拍到出入同一家酒店’,‘男方家族内部人士透露此事’。”
鹿昭放下勺子。
客厅里温岚已经顾不上装看养生文章了,手机屏幕举在眼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陆沉舟那边电话还没挂,梁策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但鹿昭猜得到。
“营销号下面已经买好了水军,评论区整齐划一,全在刷‘心疼晚禾’‘男方不认账’。转发里还有人扒出半年前苏晚禾生日宴的照片,说那天陆沉舟也在场。”秦舒言顿了一下,“鹿昭,这条热搜现在是第七,照这个速度,中午前进前三。你打算怎么办?”
鹿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陆沉舟。他刚挂了电话,正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起头跟她对视。
“你先说。”鹿昭开口,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孩子是不是你的?”
“不是。”
这两个字他没有一秒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就那么看着她,把这两个字钉在桌面上。
“行。”鹿昭点头,“那第二个问题——八周往前推,是两个月前。两个月前你跟苏晚禾见过面吗?”
“见过一次。陆氏的家宴,陆承岳安排的,她全程坐在离我最远的位置,散场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的。”陆沉舟说得不快,像在法庭上陈述时间线,“之后没有任何单独接触,通话记录、行程记录都可以调。”
“好。”
鹿昭说完这个“好”字,拿起自己手机,点开了那条热搜。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营销号的稿子、配图、评论区的队形,翻得极慢,极仔细。秦舒言在电话那头听着她这边的沉默,忍不住问:“你在看评论?别看,那东西没营养——”
“我不看评论,我看发稿时间。”鹿昭打断她,“三个号,六点三十二,六点三十五,六点四十一。间隔这么整齐,是同一个媒介公司排的队。舒言,你帮我查一下这三个号最近三个月接过的单,有没有共同的甲方。”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行。这个好查。”
“还有。”鹿昭翻到了苏晚禾本人半小时前发的那条微博,一字一句看完。
那条微博写得很有水平。没有指名道姓,只有一张医院的检查单照片,关键信息打了码,配文是:“孩子是无辜的。我不会用任何人换他的平安,也请某些人不要再逼我。给我一点安静,拜托了。”
底下的热评第一条:某些人是指谁,懂的都懂。前几天是谁在片场当众给晚禾脸色看的?
鹿昭盯着“逼”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条是她自己写的吗?”秦舒言问。
“不是。”鹿昭说,“苏晚禾发微博从来不用句号,她只会用波浪号。这条稿子每个标点都是规范的,是别人写好让她发的。”
秦舒言在那头吹了声口哨。“你什么时候练出来的这本事?”
“干我们这行的,看稿子跟看脸一样,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原装。”鹿昭把手机放下,“现在的局面是,对方要的效果不是让苏晚禾告陆沉舟——告了就要做亲子鉴定,一做就穿帮。他们要的是‘疑似’,疑似两个字进不了法庭,但能进热搜。”
“所以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鹿昭没答这个问题,因为陆沉舟开口了。
“目标是我。”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邮件截图,“半小时前,华宇资本发来函件,暂停跟我们公司的合作洽谈。理由写的是‘合作方个人声誉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鹿昭的眉心跳了一下。
华宇资本,是他们跟了半个多月的潜在客户,梁策嘴里的“公司翻身第一单”。
“先打掉你老婆,再打掉你客户。”鹿昭慢慢说,“一条怀孕新闻,两头下刀。下刀的人知道我们现在最缺什么——钱和口碑。”
她看着陆沉舟,陆沉舟也看着她。
“谁有这个本事,又谁有这个动机。”鹿昭说。
“陆承岳。”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这个名字的。
客厅里一直没出声的温岚,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手里的老年机攥得很紧。
“沉舟,昭昭,”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件事,妈去出面。我去找媒体,我说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说——”
“妈。”鹿昭走过去按住她的手,“您不能出面。您一出面,第二天的标题就是‘恶婆婆联合儿媳逼怀孕前女友堕胎’,信不信?”
温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件事只有一个解法。”鹿昭转过身,看着陆沉舟,“公开做亲子鉴定。你不用跟任何媒体解释,也不用发任何声明,你只让律师出一句话——陆沉舟先生要求苏晚禾女士配合亲子鉴定,鉴定费用、法律后果,全部由你承担。”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结果万一——”
“没有万一。”鹿昭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要是真跟她有什么,昨天晚上在厨房,你就不会让我先凑过去。”
这话说完,厨房方向那个折叠凳仿佛都跟着烫了一下。
温岚猛地低头去看她的养生文章。
陆沉舟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手机拨律师的电话,拨号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鹿昭坐回餐桌前,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喝得很慢,很稳,好像外面那场泼天的脏水跟她没关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勺子放回碗里的那一下,手是抖的。
不是怕绯闻。是怕这个刚焐热的家,刚焐热的人,被人盯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秦舒言的消息进来。
“查到了。三个营销号三个月内的共同甲方,只有一家——一家叫‘晨星文化’的公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境内联系人叫谢临风。”
鹿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刚要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你自己判断要不要查。苏晚禾那张检查单虽然打了码,但她拍照的时候,单子右上角露出了一小截建档医院的logo。我把图放大处理了——那家医院,上个月苏晚禾的就诊记录,挂的不是产科。”
鹿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挂的什么科?”
那边回得很快。
“妇产科没问题。但同一天的另一条缴费记录,是消化内科。鹿昭,一个刚怀孕八周的人,同一天挂了两个科,你猜她在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