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陆家老宅书房的灯亮着。
陆承岳挂了电话,没动。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一座小坟,他又点上一根,抽了两口,摁灭。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集团It负责人:“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公司邮件服务器的备份例行维护,做一次全量归档清理。对,就现在。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第二个电话打给法务部值班的:“谢临风名下所有与陆氏关联的壳公司,天亮之前,走完注销或股权变更流程。签字的事不用问我,用去年那批预授权文件。”
第三个电话,他拨了一个境外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老周。”陆承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名单上那三个人,今晚的航班。落地之后护照收走,钱打过去,三年之内不要回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没有可是。”陆承岳说,“他们拿的是遣散费,不是封口费。遣散费的合法,封口费的不合法,这个区别让你的人记清楚。”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三部手机,拆卡,折断,扔进烟灰缸,用打火机点了。
塑料烧起来的味道很呛。他就坐在那股味道里,把最后一份纸质文件一页页撕碎,泡进茶杯,看着墨迹在水里散开。
七点整,书房恢复原样。
烟灰缸倒了,地毯吸过尘,碎纸顺着马桶冲走了。陆承岳下楼吃早饭,给他太太夹了一筷子小菜,问她今天理疗约的几点。
饭桌上他太太提起谢临风的新闻,他头都没抬:“知人知面不知心。公司养了他这么多年,养出条蛀虫。”
“那警方会不会查到我们家?”
“查什么?”陆承岳喝了口粥,“他放贷,我们分红拿的是股权收益,账目干干净净。弟妹闹得再凶,法律讲的是证据。”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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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两居室。
梁策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发过来,一条比一条快。
“邮件服务器昨晚做了归档清理,例行流程,手续齐全,合规得能进教科书。”
“三家壳公司凌晨完成注销,用的是去年签的预授权,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还有——陆家旁系那个财务总监,就是谢临风口供里咬的那个‘上线’,一小时前从白云机场出境了。同行的还有两个陆氏海外事业部的人。三个人,三个不同的目的地。”
厨房里,鹿昭把火关小,听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陆沉舟坐在小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资金流向图。他听完,在图的最末端画了个叉。
“人走了。”鹿昭说。
“嗯。”
“邮件没了。”
“嗯。”
“账上能查到的最后一环,停在那个财务总监头上。人已经在天上了。”
“嗯。”
鹿昭走过来,抽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他:“你就嗯?”
“不嗯还能怎么办。”陆沉舟把笔放下,“我这位二叔做事,跟拆楼一样,从顶上一层层拆,拆到地基之前,每一块砖都是合规的。等你想炸地基,楼已经拆完了。”
“那我们这三个月查的东西——”
“没有白费。”陆沉舟把那张资金流向图转过来,推给她看,“你看这里。”
鹿昭低头。图上,三亿六的资金链末端,汇入境外三家空壳公司,梁策标注的备注是:注册地、法人、开户行,全部互不相干。
“他切断的是人和钱的联系。”陆沉舟的手指点在三家空壳公司的名字上,“但钱本身还在走。空壳公司收到钱,不会趴着不动,它要继续往下转,转到真正的受益人手里。”
“受益人是谁?”
“这就是问题。”陆沉舟靠回椅背,“可能是海外账户,可能是代持的股权,可能是换成资产。二叔给自己留了至少三层隔离,经侦一层层剥,快则半年,慢则两年。”
鹿昭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太慢了。”她说。
“是太慢了。”陆沉舟承认得很痛快,“所以他才敢这么切。他赌的就是时间——拖到他把自己摘干净,拖到谢临风的口供失去价值,拖到苏晚禾这个人彻底蒸发。”
厨房里药罐咕嘟咕嘟地响。鹿昭起身把药倒出来,放在桌上晾着,忽然开口:
“陆沉舟,你说,一个人切断所有关系的时候,最怕什么?”
“什么?”
“最怕他切断的那个人,不肯乖乖被切断。”她指了指资金图上“谢临风”三个字,“你二叔把他当弃子,他自己认了吗?他昨晚报了个替罪羊当上线,为什么?因为他还留着‘陆承岳’这张牌,等着谈条件。”
“牌留着,就是还没打。”鹿昭敲了敲桌子,“我们要做的不是追那三亿六,是让谢临风觉得——这张牌再不打,就要烂在手里了。”
陆沉舟抬眼看她。
两秒后,他拿起手机给梁策拨了过去:“老梁,帮我递个话给陈队。谢临风不是交代了个‘上线’吗?让经侦公开冻结那位财务总监在境内的全部资产,动静越大越好,最好中午之前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陆沉舟看了一眼鹿昭,“看见替陆承岳挡枪的人,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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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消息在圈子里炸开了。
陆氏旁系财务总监一家三口出境,其名下境内房产、股权、账户,全部被司法冻结。冻结公告挂在经侦官网,配图都没有,就一纸公文,但转发量一上午破了十万。
太太圈的群里安静了一整天,没人敢说话。
审讯室里,老陈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冻结公告放在谢临风面前,没说话,就放了杯热水在旁边。
谢临风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分钟。
他报出去的那个“上线”,昨天还给他发过消息:“放心,都是流程,过阵子就回来。”
现在“过阵子就回来”的人,跑了。资产,冻了。一家三口,这辈子大概率回不了国。
而陆承岳那边,从昨晚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句安抚,没有派律师递任何话。
安静得像他谢临风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老陈看了看表,起身,作势要收拾材料:“今天就到这。”
“等等。”
谢临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要检举。”他说,“检举陆氏集团副董事长,陆承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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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两居室的灯亮着。
梁策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鹿昭正在给温岚挑疗养院出院后要用的东西,购物车里放着一台血压计。
“他开口了。”梁策的声音都在发紧,“指名道姓,咬死陆承岳。资金用途、操作路径、三次当面授意的时间地点,全说了。”
鹿昭捏着手机,走到阳台。
楼下路灯亮着,有小孩在骑滑板车。
“够立案吗?”
“够立案,不够定罪。”梁策的语气沉下来,“他手上的书面证据,三个月前就被‘例行销毁’了。现在他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物证去印证。而物证——”
“物证没了。”鹿昭接道。
“大部分没了。”梁策说,“但他说了一个我们之前不知道的东西。他说陆承岳每次转完大额资金,都会留一份手写的对账底稿,不存电脑,就一份,锁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梁策顿了顿,“他只知道,那份底稿,陆承岳管它叫‘棺材本’。”
“说是将来万一出事,跟陆家老头子保命谈判用的。”
鹿昭握着手机,慢慢眯起了眼。
一个给自己准备“棺材本”的人,说明他早就想好了最坏的那天。
而知道棺材本存在的人,全天下只有两类——藏它的,和替它看门的。
她转身回屋,看向客厅里正在打电话的陆沉舟,忽然想起一个人。
老宅那个,随身带着钥匙串、连温岚的药都要亲手换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