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课带来的不止是学员。
周一上午,秦舒言举着手机冲进工作室:“‘沐野’你知道吧?本地那个户外品牌,看了直播,点名要我们拍秋季新品。”
鹿昭正在给第二期学员排课表,头也没抬:“预算?”
“八万。拍三条短片。”秦舒言顿了顿,“但他们的主理人说,想跟你面谈。语气有点怪。”
面谈约在沐野的仓库办公室。
主理人叫陈野,四十岁上下,皮肤晒得发黑,握手像钳子。他没寒暄,开门见山:“鹿老师,片子我放心给你拍。但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请你帮我看样东西。”
“看东西?”
“看了再说。”陈野推开仓库大门。整排货架上堆着冲锋衣、帐篷、登山包,标签齐整。“这是我上半年的货。你告诉我,哪里不对。”
秦舒言在后面小声嘀咕:“这是拍片还是考试?”
鹿昭没说话,沿着货架走了一圈。她摸过三件冲锋衣的面料,翻过两个吊牌,最后停在一摞辅料箱前,抽出一张采购票据。
看了十秒,她把票据递回去:“你们的拉链供应商,在骗你。”
陈野的眼神变了:“继续。”
“票据上印的是YKK的授权编码,但这批拉链的拉头logo是阳刻,真YKK这个系列是阴刻。”鹿昭把拉链头翻过来,“还有这张票,油墨偏色,第七联的复写痕迹是打印的,不是压出来的。票是真的,章是真的,货是假的——有人用真单子,给你配了假拉链。”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这批货值多少?”她问。
“三百七十万。”陈野的声音沉下去,“上个月就有客户投诉拉链卡死,我让人查,供应商钱经理跟我拍胸脯,说授权链条完整,还反过来说客户是恶意索赔。”
“链条完整?”鹿昭笑了,“票据完整和货完整,是两回事。陈总,我能查出拉链是假的,但我查不出他造假的全链条——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专门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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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居室的餐桌被征用成临时办公桌。
陆沉舟把沐野的采购合同、票据、质检报告摊了一桌,看得极快,铅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三点。”他说,“第一,钱经理的报价比市场低百分之八,低到刚好打赢竞标,又不低到引人怀疑。第二,质检报告是供应商自检,不是第三方——合同里这个条款,是你们法务签的时候放水的。第三,”他指着付款节点,“钱货两清,没有质保金。陈总,这套合同不是签出来的,是喂出来的。”
陈野坐在对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的意思是,我内部有人跟他配合。”
“我没说。”陆沉舟合上文件,“我说的是,追损分两步。先固定假货证据,别惊动他;再查退换货记录里有没有异常批次的流向。鹿昭明天进仓库拍片,正好,机位就是眼睛。”
鹿昭在旁边啃苹果,补了一句:“我拍片的时候让镜头‘不小心’扫过批号区,一条都不删。”
陈野看着这对夫妻,一个啃苹果,一个画线条,配合得像排练过。
“陆先生,”他忽然说,“你这活,收多少钱?”
“追回金额的百分之八。”陆沉舟说,“追不回,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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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日,沐野仓库。
鹿昭架好机器,模特走位,一切正常。钱经理果然来了——四十多岁,肚腩,金丝眼镜,进门就笑:“陈总拍大片呢?哎呀,这位就是鹿老师吧,直播我看了,厉害厉害。”
“钱经理客气。”鹿昭笑得职业,“正好拍辅料特写,您这批拉链上镜,给我讲讲卖点?”
“好说好说,正宗YKK,渠道硬得很——”
他话说到一半,仓库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是陈野,另一个举着执法记录仪,旁边站着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工作人员,手里拎着一沓鉴定报告。
钱经理的笑僵在脸上。
“钱经理。”陈野把鉴定报告拍在箱子上,“三百七十万的货,拉链、扣具、防水涂层,三样全是仿的。鉴定机构、公证处、我请的合规顾问,三方证据,你今天可以慢慢解释。”
“陈野,你听谁挑唆的——”钱经理急了,转头指向鹿昭,“她?一个拍照片的,她懂什么供应链!”
“她懂拉链。”陆沉舟从货架后走出来,把一份文件递过去,“我懂后面这个。你名下两家空壳公司的开票记录、同一批货在三个客户之间循环抵账的流水、还有你给沐野采购主管转的四笔‘咨询费’——钱经理,这不是假货纠纷了,这是商业贿赂加合同诈骗。”
钱经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还有,”陆沉舟语气平平,“你这套‘真票配假货’的手法,我在另一个案子里见过一模一样的。金额是你的一千倍。你猜那个案子现在办到哪一步了?”
鹿昭在旁边挑了挑眉。这话她听懂了——长湾的手法,原来早就渗进这些中小供应商的骨头缝里。
钱经理没撑过十分钟。面对完整的流水和贿赂记录,他当场同意退赔全部货款并配合追查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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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沐野的片子上线。
冲锋衣短片里,鹿昭特意加了一段陈野对着镜头说的话:“做产品的人,被骗一次是倒霉,查回来是本事。”
视频转发破十万。比视频更值钱的是另一件事——陈野把追损案例的脱敏版发进了本地企业主群,附了一句话:「陆沉舟的公司,追回三百七十万,收百分之八。值。」
当周,梁策打来电话,声音都在飘:“陆总,七家客户预约面谈,有一家是上市公司。咱们的排期表……排到下个月了。”
陆沉舟挂了电话,看向正在数钱的鹿昭。
“股东同志,”他说,“公司活了。”
“别急着谢我。”鹿昭把一张发票拍在他胸口,“拍摄费,八万,记得走对公账户。亲夫妻,明算账。”
陆沉舟接过发票,忽然伸手把人拉进怀里,在她头顶停了两秒。
“明算账。”他说,“但今晚饭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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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鹿昭的手机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照片,是一段十五秒的监控视频:老宅祠堂门口,两个工人正在拆旧门匾,地上摆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视频下面一行字:
「锁提前换了。祠堂里供着的,不止是牌位——还有你婆婆二十年前嫁进来时,亲手放进供桌夹层的那个红木匣。下月初一,祠堂翻新,所有旧物‘统一焚毁’。」
鹿昭盯着“红木匣”三个字,呼吸停了一拍。
温岚的保险柜里,账本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她一直没看懂:
**“最初的东西,在祖宗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