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机是周予安下午送来的,一台修表店淘来的旧松下,外壳磕掉一块漆。
“老板说能放,但磁带太脆,最多放三次。”周予安把机器放在小餐桌上,“第四次可能就绞带了。”
三次。鹿昭看着那盘磁带,没急着按下去。
“先缓缓。”她说,“我有件事要先办完。”
陆沉舟坐在对面,端着杯白开水,看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新建文档。
“你要干什么?”
“签合同。”
陆沉舟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什么合同?”
“关系合同。”鹿昭敲下标题,头也不抬,“你早上跟我表白了。我考虑了一下午,答复是——不复合。”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理由。”陆沉舟把杯子放下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个。”鹿昭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以前骂我的那些话,虚荣、算计、手段脏,我记着呢。不是记仇,是记着——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你是真心的。一句‘我早动心了’,抹不掉。”
陆沉舟没辩解:“继续。”
“第二。”第二根手指,“你现在是什么处境?破产、官司、刚跟你爸翻脸。这个节骨眼上复合,外人怎么说?鹿昭又贴回去了,图他翻身。我不在乎外人,但我在乎我自己怎么看自己。我不想这段关系里,我永远是被施舍或者被怀疑的那个。”
“第三。”
她停了一下,才说:“我们俩从头到尾,没平等过。以前你有钱有势,我图你的钱,你瞧不起我,扯平。现在你没落了,我借钱给你、照顾你妈,轮到我当债主。陆沉舟,债主和欠债的谈恋爱,谈不出好结果。”
陆沉舟听完,往后靠进椅背,看了她很久。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他说,“你这三条,我全认。”
鹿昭挑眉。
“第一条,我骂过的话,我收回,道歉,正式的。”陆沉舟说得一字一顿,“第二条,时间点你定,我不催。第三条——”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笔记本,就是昨晚画祠堂结构图的那个。他坐下,翻开新的一页,拧开笔帽。
“你刚才说的,我记一下。”
鹿昭:“……你记什么?”
“条款。”陆沉舟说得理所当然,“借款要签协议,关系要讲条款,这是你教我的。你说,我写。”
鹿昭看着他握着笔等记录的样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设想过的场景里,这人要么冷脸走人,要么再憋一段深情告白,唯独没想过他会掏本子做会议纪要。
“行。”她憋着笑,敲了敲桌面,“第一条,财务分开。你公司的账和我工作室的账,各算各的,谁也不欠谁。”
陆沉舟写完,抬眼:“那百分之二的权益?”
“那是我投资赚的,合法收益,保留。”
“合理。”他低头记上,还加了一行小字,“已口头确认”。
“第二条,事业边界。我接什么活、跟谁合作,你可以给建议,不能替我决定。你公司的事也一样。”
“记了。”
“第三条。”鹿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考察期。从今天起,我们重新相处。不演恩爱,不翻旧账,像两个刚认识的人那样,重新认识一遍。考察期多久——”
她想了想:“到磁带里的事情水落石出为止。办完了这件大事,我们再谈复合。”
陆沉舟的笔尖停住了。
“为什么要绑在这件事上?”
“因为我不想在最乱的时候做决定。”鹿昭看着他,“陆沉舟,我现在说‘愿意’,有五成是心疼你,三成是感动,只有两成是想清楚了。我要把那两成,养到八成以上。”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眼睛里的东西是热的。
“鹿昭,你知道吗。”他说,“你认真算账的样子,比你撒娇的时候,让我心动得多。”
鹿昭的耳尖有点烫,面上一丝不露:“少来。写完了吗?”
陆沉舟写完最后一条,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她面前,右下角签上了名字,笔锋利落。
“甲方签字了。”他说,“乙方?”
鹿昭接过笔,签下自己名字,签完觉得这场面荒唐得想笑——全天下情侣表白,大概只有他们俩,表白完签了个备忘录。
但她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以前这段婚姻是她偷来的、算计来的,地基就是歪的。现在他们把旧房子拆了,从平地重新打桩。慢一点,但结实。
“行。”她合上本子,收进自己包里,“合同我保管。”
“为什么你保管?”
“因为我是乙方,也是公证人。”鹿昭站起来,走向餐桌上的录音机,“办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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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机接上电,磁带卡进去,齿轮转动的沙沙声在屋里响起来。
“三次机会。”陆沉舟坐在旁边,“听仔细。”
鹿昭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空白底噪,很长,长到她以为是空带。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是温岚,但比现在的温岚年轻,声音稳,压得低,像躲在什么地方偷录的。
“沉舟,如果你听到这盘带子,说明妈妈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
陆沉舟的脊背绷直了。
“你十岁那年,从老宅后山的台阶上摔下去,昏迷了两天。你醒来以后,谁都不记得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医生说,是创伤后的选择性遗忘。”
陆沉舟皱眉:“我不记得我摔过。”
“嘘。”鹿昭盯着录音机。
“但妈妈告诉你,那不是意外。”磁带里温岚的声音顿了顿,纸页翻动了一下,“那天下午,后山上不止你一个人。你摔下去之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有人为了让你‘忘了’,差一点让你永远醒不过来。”
“是谁,妈妈找了二十三年。”
录音里的温岚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说——
“沉舟,你摔下去之前喊的那个名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喊的是——”
滋啦。
磁带的声音陡然变形,齿轮发出卡死的闷响。鹿昭扑过去按停止键,已经晚了。她弹出磁带,黑色带条绞在机芯里,缠成一团。
第一次播放,就绞带了。
而温岚最后那句话,停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陆沉舟盯着那团绞住的磁带,声音低得发冷:“修表店能修吗?”
“能修,但要明天。”鹿昭把磁带抽出来,一圈一圈往回绕,手指很稳,心跳很快,“不过陆沉舟——你十岁那年喊的名字,你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
陆沉舟闭了闭眼。很久,他摇头。
“我十岁那年的整个暑假。”他说,“在我记忆里,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