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宅的路上,鹿昭给福伯打了三个电话。
没人接。
第四个电话打给老宅座机,响了很久,一个年轻佣人接起来,声音发慌:“先生太太?你们、你们先别回来——”
鹿昭的心沉下去:“出什么事了?”
“福伯……福伯在湖边……”佣人哭出来了,“警察已经来了。”
陆沉舟一脚油门。
黑色的车在山道上压着限速跑。鹿昭抓着扶手,腹诽:昨天刚供出银袖扣,今天人就死了。这剧本的更新速度,比网文作者还勤快。
“不是巧合。”陆沉舟盯着前方,声音很稳,“我妈昨天才想起袖扣和痣。今天福伯就死了。”
“疗养院有耳朵。”鹿昭的反应很快,“或者——我们家里。”
两人对视一眼。
那台修好的录音机,一直放在他们家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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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后山的人工湖,警戒线拉了一圈。
福伯的遗体已经盖上白布,停在湖边的青石滩上。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梳得还是一丝不苟,裤脚卷着,赤着脚。
陆沉舟在警戒线外站定,目光扫过现场,一寸一寸,像扫一份财报。
负责现场的刑警姓陈,认得陆沉舟,简单通报:清晨六点,巡逻保安发现遗体漂在湖湾浅水区,初步判断溺水,死亡时间在昨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岸上留着一双布鞋,摆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纸。
遗书。
“能看吗?”鹿昭问。
陈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技术员把装在证物袋里的遗书递过来。
鹿昭隔着塑料袋读。字是手写的,笔画发抖,内容很标准:
【我有罪。温岚夫人的药,是我换的。是苏晚禾小姐指使我做的,她给了我二十万,说只是让人睡得沉一点的安神药,我不知道会害人。陆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愧对老太爷,无颜苟活。】
落款:罪人,福安。
鹿昭读完,抬头看陆沉舟。
陆沉舟也在看她。
“你怎么说?”他问。
“假得很有诚意。”鹿昭把证物袋还回去,“三个问题。第一,一个给陆家干了三十年的老管家,要害主母,动机是二十万?福伯的退休金都不止这个数。”
“第二呢。”
“第二,他把所有事都推给苏晚禾。”鹿昭的声音压低,“苏晚禾现在人在证人保护点,生死——不,行踪都成谜。死人对死无对证的人认罪,这是最干净的结案方式。”
“第三。”
鹿昭指了指青滩上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
“第三,我妈是摄影师,我是干镜头的。”她说,“人在投水自尽之前脱鞋,鞋是踢掉的、蹬掉的,没有一双是左右对齐、鞋尖朝湖摆好的。这双鞋,是被人摆成这样的。摆鞋的人,想让所有人第一眼就看见它。”
陈警官在旁边听得挑了挑眉:“你是?”
“家属。”陆沉舟说,“她说的是对的,麻烦你们把鞋底的泥样也取了。福伯如果在湖边走过,鞋底会有湖泥。”
陈警官打量了鹿昭两秒,掏出本子记了一笔,回头吩咐技术员。
鹿昭腹诽:不错,今天警察叔叔没把我们当闹事的豪门家属,算是开了个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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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
一个声音从湖堤上传来。
陆承岳站在堤上,深灰色大衣,身后跟着两个老宅的保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你们来得真快。”他缓步走下来,叹了口气,“福伯在陆家三十年,没想到晚节不保,做出这种事,又走上这条路。你父亲在电话里听了,血压都上去了。”
陆沉舟没接话。
鹿昭接了:“二叔也来得很快。从市区到老宅,四十分钟车程,警方六点发现的遗体,现在八点半,您连大衣都换好了。”
陆承岳的笑容没变:“我昨夜就住在老宅。”
“哦。”鹿昭点点头,“那昨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二叔听见湖边的动静了吗?”
“我睡得沉。”
“也是。”鹿昭说,“老宅隔音好。”
两个人隔着三米,话都只说了三分。陆承岳的目光在鹿昭脸上停了一瞬,转向陆沉舟,语气沉痛:“沉舟,福伯的遗书你看了。你妈这些年受的罪,原来是苏晚禾那个女人在背后下的手。如今主仆都认了,这事,也算是给你妈一个交代了。”
“交代。”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二叔,福伯换的药,是处方管控药品,外面买不到。苏晚禾一个演戏的,从哪儿弄来的药?这二十万,从哪个账户走的?遗书里说‘不知道会害人’——不知道会害人,他为什么每周换盒都要戴帽子、低头、避监控?”
陆承岳的眉梢动了一下。
“这些问题,警察会查。”他说。
“对,警察会查。”陆沉舟看着他,“所以二叔,别急着给这事办葬礼。”
叔侄两人对视。湖面上的风过来,吹得警戒线的塑料条啪啪地响。
陆承岳先笑了,拍拍陆沉舟的肩:“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他转身上堤,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你妈的磁带,听完了吗?”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鹿昭的后背瞬间爬满凉意——磁带的事,除了他们夫妻和修表店老板,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温岚在病房里提的,是“谢野”,不是磁带。
陆承岳已经走远了,灰色大衣的背影融进老宅的影子里。
“他知道磁带。”鹿昭的声音发紧,“修表店,还是我们家里——”
“都不重要了。”陆沉舟望着那个背影,一字一字地说,“重要的是,他慌了。慌到要亲口告诉我,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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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警方做完现场勘查,允许家属整理福伯的遗物。
福伯住在老宅西跨院的下房,一床一桌一柜,干净得不像一个老人住了三十年的屋子。鹿昭戴着手套翻检,陆沉舟站在窗边,看那扇正对着人工湖的窗。
“从这里能看到湖湾。”他说,“他要是真去投湖,屋里这盏灯,应该亮着。”
灯是关的。灯绳上还挂着一层薄灰。
鹿昭拉开抽屉。几身换洗衣服,一个老花镜,一本《金刚经》。她拿起那本经书翻了翻,动作忽然停住。
经书的封皮内侧,贴着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
她展开。是一份医院处方单的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开药人签名龙飞凤舞,药品名称栏写着一长串化学名——和温岚血液里检出的成分,对得上。
处方单的下方,福伯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抖得厉害,和遗书上那种“发抖”完全不同——这是真的怕。
【药不是苏小姐给的。每个月初七,有人把药盒放在祠堂的供桌下面。我不敢说。我对不起夫人。】
鹿昭把纸递给陆沉舟,手指冰凉。
“他不无辜,但他也不是主谋。”她说,“他留了这张纸,说明他早就怕自己有这么一天。他用命把这个秘密守到了今天——然后有人替他把遗书写好了。”
陆沉舟盯着“祠堂”两个字,看了很久。
温岚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别让他进祠堂。
每个月初七,药盒放在祠堂供桌下。能自由进出陆家祠堂、还不被任何人起疑的人,整个陆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鹿昭。”陆沉舟忽然开口。
“嗯?”
“明天是初七。”
窗外,夕阳正沉到湖对岸的山脊后面,把整片湖水烧成暗红色。老宅祠堂的方向,一声暮钟撞响,惊起满树的鸟。
鹿昭握紧了那张处方单。
明天,供桌下面,会有人来放一个新的药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