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的字钉在屏幕上,像一根细刺,拔不拔都膈应人。
“钥匙你们拿去吧,b-13里等你们的,不是账册。”
发信的号码是陌生串号,鹿昭刚点进去,信号就断了,号码注销。
“心理战。”鹿昭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邝助理这条线断了,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查仓库,这封信就是告诉我,里面有惊喜,或者惊吓。”
“哪种都行。”陆沉舟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向西郊,“看了才知道。”
“你就不怕是个炸弹?”
“西郊仓储区有二十四小时监控,邝助理被抓之前不可能独自布置爆炸物。”陆沉舟的语气跟核对报表差不多,“顶多是恶心人的东西。”
鹿昭靠进座椅里,盯着窗外往后跑的路灯。
“恶心人他也算行家了。”她说,“上回往我车里塞老鼠,这回总不至于升级成蟑螂吧。”
陆沉舟没搭腔,车速稳稳地往上提。
西郊仓储区深夜里黑得彻底,一排排铁皮仓库像棺材盒子摞在空地上,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也只剩昏黄的光晕。
b-13的卷帘门锈得发红,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就卡住。
陆沉舟没费事,从后备箱翻出液压钳,三两下剪断了锁。
刺啦一声,卷帘门拉上去。
没有爆炸,没有埋伏。
一束聚光灯打在仓库正中央,孤零零的,像舞台上追光没关。
灯底下不是账册,也不是什么炸弹。
是一面墙。
照片贴了满墙。
从鹿昭参加选美时穿着廉价礼服挤出的笑,到她嫁入陆家后戴着珠宝出席慈善宴的笑,再到她挽着陆沉舟在各种场合亮相的笑。
每一张都是她笑得最用力的时候。
墙正中间,黑色胶带拼了四个大字。
你的价值。
照片墙旁边立着一面半人高的落地镜,擦得干干净净,人一走进去,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就和满墙被标价的笑容困在一起。
陆沉舟的脸沉下来,转身就要挡住她。
“别挡。”鹿昭拉住他胳膊,往前走了两步。
灯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镜子里。
她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品位真差。”她摇着头,像在点评一个不及格的学生作业,“我最好看的明明是去年给Vogue拍的那组封面,他一张没找着,可见二叔身边确实没什么懂行的人。”
“鹿昭。”陆沉舟叫她名字,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干嘛?怕我崩溃?”她回头看他一眼,“陆沉舟,我从孤儿院出来的,十四岁站在选美后台被人从头挑到脚,比这难听的话我听过一火车。一面照片墙就想让我哭?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陆沉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确认里面干干净净,全是坦荡荡的嘲讽,没有一丝裂缝。
他绷着的肩膀才松下来。
“走吧,这里没东西了。”
“有。”
鹿昭走到墙边,在一堆照片里翻了翻,撕下一张。
那是她刚和陆沉舟结婚时,在一场慈善晚宴上拍的合照,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这张拍得不错。”她把照片对折,塞进口袋,“带回去当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老公破产前原来这么帅。”
陆沉舟看着她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伸手牵住她往外走。
指尖扣得挺紧。
两个人快走到卷帘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陈警官的名字。
“陆先生,你们立刻来一趟市局。”陈警官的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底下那股急,“苏晚禾,她自己来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乱得很,有人在喊什么,还有女人尖锐的哭声,断断续续往话筒里灌。
陆沉舟按了免提。
“什么叫自己来了?”鹿昭开口,“她不是在保护点吗?”
“保护点的人说她半小时前自己翻窗跑的,衣服都没换,光着脚跑到市局门口。”陈警官顿了一下,“状态很不对,像是受了巨大刺激,嘴里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谁?”
“你。”陈警官说,“她喊的是鹿昭。”
鹿昭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
“她说什么了?”
陈警官那头沉默了一秒,背景里苏晚禾的哭喊声又窜上来,刺耳得很。
“她说她要翻供。”
鹿昭没说话。
“她说之前指认你是被人逼的,现在她不想要钱了,她要保命。”
“保命?”鹿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谁要她的命?”
“她原话是,陆承岳疯了。”陈警官的声音沉了下去,“她说陆承岳要杀人,他下一步会制造一场意外。”
电话里传来苏晚禾撕心裂肺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种歇斯底里不是装的。
“什么意外?”陆沉舟问。
“火灾。”陈警官说,“她说是一场火灾。”
鹿昭的手搭在卷帘门的铁框上,指尖被锈蚀的铁皮硌了一下。
火。
又是火。
她没有回头去看仓库里那面墙,但觉醒时的画面自己撞了上来,浓烟,横梁,她被绑在柱子上。
“地点呢?”她问,“她说了地点吗?”
陈警官沉了一拍。
“她说的地点,是一家废弃剧院。”
鹿昭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手已经离开了门框。
“陈警官,我二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看向陆沉舟。
“你听见了。”
“嗯。”
“苏晚禾翻供这件事,你信几成?”
陆沉舟已经在发动车子了,倒车灯在仓库门前拉出一道白光。
“她怕死的程度,我信十成。”他说,“至于她说的话里有多少真的,去了才知道。”
鹿昭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卡进锁扣的声音很脆。
“那就去。”
车子驶出仓储区,铁皮棚顶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鹿昭把那张揣在口袋里的旧照片捏了捏,没拿出来看。
照片里的她笑得张扬又虚荣,但拍那张照片的人大概想不到,三年后她会坐在一辆二手车里,穿着超市买的外套,去接一个曾经陷害过她的女人。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去。
“陆沉舟。”
“嗯。”
“苏晚禾说的火灾,和我觉醒时看到的是同一场。”
陆沉舟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但车速没变。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让我去。”
“我让你去,”他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收回路面,“因为你不去,才更危险。”
鹿昭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的意思。
躲不掉的局,不如迎上去拆。
这道理他教过她,她也教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