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安静得只听见水沸的咕嘟声。
闻竞把那本印着《余烬》的剧本推到鹿昭面前,眼神锐利,像在审视一件待估价的藏品。
“沈曼这个角色,没人比你更合适。”他言简意赅,“你经历过的一切,就是她的前半生。我要的就是那股劲儿,那种从天堂摔进地狱,眼里还淬着火的劲儿。”
鹿昭没碰剧本。
她只抬眼看着闻竞,目光平静无波,“闻导看中我的话题度,我理解。”
闻竞挑眉,等她下文。
“但我不能接。”
空气凝滞了一瞬。闻竞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嫌片酬低?”
“不是。”
“怕演不好,砸了我的招牌?”
“也不是。”鹿昭终于伸出手,却不是去拿剧本,而是将它推回了桌子中央,“我拒绝消费我的真实婚姻。”
闻竞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混杂着意外和探究的审视。
“你说什么?”
“破产,丈夫落难,妻子在金钱和情感间挣扎。”鹿昭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鼓点上,“闻导,这故事是不是太眼熟了?”
她笑了笑,没什么温度,“外界怎么写我,那是他们的自由。但我自己,不能把伤口扒开,裱起来,挂到大银幕上,供人参观。”
闻竞盯着她,几秒后,他嗤笑一声:“鹿昭,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艺术来源于生活,你那点事,还够不上独一无二。”
“我知道它不独一无二。但对我来说,它是真的。”鹿昭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剧本我看了。沈曼留下,是为了等丈夫翻身分钱;沈曼赴死,是为了保护丈夫。她所有的行动逻辑,都围绕着那个男人。”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这太刻板了。”
“刻板?”闻竞的兴趣仿佛被勾了起来。
“一个爱钱、虚荣的女人,不代表她没有脑子,没有底线。她可以有欲望,但她的世界不该只有一个男人。”鹿昭敲了敲剧本封面,“你让沈曼为了救丈夫死在火场里,观众看完,只会觉得那个男人真幸运,得到了一个女人的牺牲。没人会记住沈曼是谁,她只是一个功能性的符号,一段爱情的注脚。”
闻竞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的笔。
“那你觉得,她应该怎么样?”
“她不需要为任何人死。”鹿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可以从火场里自己走出来。”
“自己走出来,然后呢?”
“她救丈夫,是因为她不想欠他的。她被追杀,在绝境里学会了反击,找回了被金钱麻痹的自我。她付出代价,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狗屁爱情,而是为了还清人情,从此两不相欠,获得自由。”鹿昭看着闻竞,“她应该为自己活,而不是为一个男人死。”
茶室里彻底安静了。
墙角熏炉里飘出的白烟,在空气中打着旋。
许久,闻竞忽然笑了。
他拿起笔,拔开笔帽,对着剧本上“沈曼中枪倒在男主怀中”那一段,狠狠划下两道粗黑的斜线。纸张被笔尖划破,发出刺耳的“嚓”声。
“有意思。”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找到同类的兴奋,“你比我想象中要狠得多。”
“我只是比沈曼,更想活着。”
“好。”闻竞把笔扔回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个角色是你的了。结局,按你说的改。”
他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但丑话说在前面,拍我的戏,没有收工时间,NG超过十条我会当众骂人,不分男女。你要是觉得苦,随时可以滚蛋。”
鹿昭伸出手,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闻导,我从孤儿院长大的。”她说,“苦这个字,我比您熟。”
闻竞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交握,力道都不小。
“那就,开工。”
鹿昭走出茶室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谈完了?】
她回:【拿下了。】
【他答应改剧本。】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鹿昭以为他不会再回。车流声中,手机再次亮起。
【鹿昭,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鹿昭看着那行字,站马路边上,忽然就笑了。她打字回复:【我不是为了证明,我是为了痛快。】
把那些人写给她的死亡剧本,亲手撕掉,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