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练武场，日头正毒。
外门弟子大半都躲回屋里打坐去了，场上只剩几个勤奋的，晒得冒油还不肯走。
苏闲蹲在矮墙后头，盯上了那个对木桩劈剑的国字脸弟子。
那人每劈一剑，喊一声。
劈一剑，。
再劈一剑，又。
苏闲数到第三十七个，得出两个结论：一，这人脑子不太好使；二，脑子不太好使的人，一般不记仇。
就他了。
【宿主，离任务截止还有两个时辰。】系统提醒，【要不换个目标？本系统建议挑脾气爆的，骂完恨得深，反噬值质量高。】
挑脾气爆的？苏闲贴着墙根往前蹭，我怕他当场把我劈成柴。
【那你挑这位就不怕？】
这位喊都喊不腻，心眼估计跟木桩一样粗。苏闲压着嗓子，我说完就走，等他反应过来，我都到饭堂了。
【……宿主，你对自己的逃跑速度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苏闲没理它。
他猫着腰溜过去，在国字脸身后三步远站定。
三步，不远不近，刚好算。
他左右瞄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深吸一口气，用蚊子都听不清的音量，飞快嘟囔：
正道都是伪君子。
六个字，一气呵成，气声收尾。
交差。
苏闲转身就走，心里已经在盘算晚饭让王大柱多捎个馒头，再顺半碗汤。
【检测到宿主执行态度不端正。】
系统的声音忽然阴森下来。
【启动音量放大机制。】
苏闲脚步一顿，后脖颈一阵发麻：你敢……
喉咙一热。
正道都是伪君子——！！！
那句话从他嗓子眼里炸出来时，苏闲只觉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气被人拿棍子搅了一圈。音量翻了三倍不止，字正腔圆，带着真气的回响，从练武场东头滚到西头，连山门方向都飘着回音。
场边老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半空中掉下来两片树叶。
最近处一个练剑的弟子手一抖，灵剑差点脱手钉在自己脚面上。
角落里下棋的两位手一颤，黑白子撒了一地，谁也没顾上捡。
远处打坐的几名弟子同时睁眼，眼神一片迷茫。
整个练武场，几百号人，齐刷刷扭头。
人群边上，陈石刚收了重剑，正闭着眼回味昨晚恩公那句演员和角色不匹配，越品越觉得有深味，然后他就听见了那声吼。
他睁眼，看见他那位高人恩公站在场子中央，保持着一个说完话转身没走完的姿势，吼出了全宗今日最强音。
陈石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裂开。
高人……骂正道？
高人骂正道，是不是也是点化？
他想了三息没想明白，决定先记下，回头慢慢悟。
苏闲站在原地，嘴还张着。
从惊恐到茫然到绝望，他只用了一个呼吸。
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打了个旋儿。
国字脸弟子慢慢转过身，脸色从空白涨成通红，再涨成铁青。
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苏闲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瞬间登顶。
不解释，不道歉，不犹豫。
转身撒丫子就跑。
站住！国字脸怒吼，提剑就追，你给我站住！
苏闲一身灰布短打，跑起来比道袍利索十倍。他蹿出练武场，专挑窄巷钻，扁担倒了不扶，晒药的簸箕被他一脚踢翻，陈皮、甘草、半筐枸杞撒了一地，药香飘出半条街。
身后传来丹房杂役的惨叫：我的药啊！
拦住他！
那杂役往东跑了！
穿灰衣服那个！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轰隆隆一片，也不知道追来了多少。
都怪你！苏闲边跑边在脑子里吼。
【本系统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音量调整。】系统语气无辜，【谁让你态度不端正？任务要求当面说，你那音量，蚊子都得贴你嘴上才听得见。】
那你也不能给我装扩音器啊！
【请注意措辞，是音量放大机制，不是扩音器。】
有区别吗？！
【有。扩音器是外物，音量放大机制是本系统的贴心服务。】
苏闲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栽了。
他一个急拐弯，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停。回头瞥了一眼。追他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五六个，有提剑的，有拎药铲的，还有两个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边追边喊快跑快跑他们追上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边的。
左边！左边巷子窄！系统忽然喊。
苏闲下意识左转，果然钻进一条两人宽的窄巷，追兵被墙卡了一下，骂声远了半截。
……你还会指路？
【本系统功能全面。】系统顿了顿，【主要是你被抓住，后面的戏就没法演了。】
苏闲咬紧牙关，借着这半口气一头扎进杂役院后头的柴房，反手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门外脚步来来去去好几趟。
人呢？
刚还在这儿！
柴房看了吗？
苏闲屏住呼吸。
柴房是堆柴的，他进去能干嘛？劈柴啊？走，往前追！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苏闲坐着大口喘气，觉得自己的灵魂刚经历了一次当众凌迟。
【叮……任务完成！】系统的声音欢快得像过年，【当面嘲讽正道弟子，达成！反噬值+80！当前余额，440点！】
苏闲一愣：八十？我小声说不是也有基础值？
【小声糊弄，只有十点。】系统笑意盈盈，【你这一嗓子全宗闻名，态度嚣张，影响恶劣，评分直接拉满。本系统的定价规矩：越嚣张，越招恨，奖励越高。宿主，你这叫被动专业。】
照你这么说，苏闲喘着气，我当着全宗的面骂执法长老，奖励更高？
【理论上是的。】系统诚实回答，【但本系统建议你先把挨打的本事练好。】
苏闲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老实实劈柴三天，一个子儿没有。社死一次，八十点。
这定价多少有点大病。
但他摸了摸下巴，脸这东西，丢着丢着，好像也不是不能习惯。
【对了宿主，】系统话锋一转，热情得像集市上往人手里塞小广告的货郎，【反噬值攒着别乱花，反派商店了解一下？功法、法器、丹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不感兴趣。
【还有个剧本批注功能。】系统不紧不慢，【花点反噬值，查任意一个人的角色底细，性格底色、行为逻辑、下一步最可能干什么，等于白送你一份人物小传。】
苏闲嘴角动了动：说了不感兴趣。
【哦。】
……入口在哪？
【心里默念开商店就行。】系统憋笑憋得声音发抖，【宿主，全身上下，就属嘴硬。】
我先攒着。苏闲梗着脖子道，万一有更贵的好东西呢。
【祝您购物愉快。】
苏闲正要骂回去，柴房门被砰砰砰拍得山响。
他吓得一哆嗦。
苏闲！苏闲你在里头吗！
是王大柱，又急又快，还压着一股莫名的兴奋。
苏闲犹豫了一下，偷偷拉开门栓。
门一开，王大柱那张圆脸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你火了！
……什么？
全宗都在打听练武场骂正道那个人！王大柱一把抓住他肩膀猛晃，有人说你是隐世高人扮猪吃虎，有人说你是别宗派来的卧底，还有人开盘赌你明天敢不敢去饭堂，现在赔率一赔三！
苏闲面无表情：你押了哪边？
王大柱挠头，嘿嘿一笑：我押你敢。
对了！他又压低声音，一脸与有荣焉，外门好几个师兄都在托人问，骂那句话的到底是谁。还有那个前几天突破的陈石，逢人就说你是他恩公，说得跟亲眼见过神仙似的。
【叮……新手任务进度更新：1800/3700。】
苏闲扶着额头，觉得这进度条每跳一下，他的寿命就短一截。
帮我请假。
我病了。苏闲转身钻回柴房，插上门栓，至少病三天。
门外静了一瞬。
那……晚饭我给你端过来？
……加点肉。
好嘞！
脚步声跑远了。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苏闲靠在柴堆上刚闭上眼，系统幽幽开口。
【宿主，本系统掐指一算，你这病，明天一早就好。】
不可能。我这病，少说三天。
【本系统是说……】
第二天天刚亮，柴房门外果然有了动静。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还伴着好几道压低嗓门的争执。
让让，我们先来的！
你们是来找茬的，我们是来拜谢的，凭什么你们先？
拜谢？他昨天差点没把我们气死。
苏闲打着哈欠去开门，心说王大柱今天送饭还带了帮手？
门一开。
他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把柴房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的正是陈石，一脸郑重，身后乌泱泱跟着十几个外门弟子。再往后站着五六个挽袖子的，为首那个国字脸青着半边脸，正是昨天练武场那位。
有人眼尖，一眼看见他，抬手一指：
就是他！昨天骂完撒腿就跑那个！
一半问罪，一半拜师。
两拨人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让谁。
陈石一见他，地抱拳，嗓门洪亮：
苏前辈！昨日点化之恩，陈石没齿难忘！师弟们都想请您再指点指点！
话音刚落，苦主那边也炸了：
骂正道的就是他吧？！
苏闲腿一软扶着门框，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