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头顶。
苏闲脚后跟死死抵着台沿，再往后半尺，就是台下三丈高的空地。批注的字已经灭干净了，眼前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系统，存货栏还有一份，给我开了！他在心里吼。
【开不了！】系统的哭丧道，【剧本批注一场对一个人只只开一回，一刻钟内同一角儿不允许连开两份，这是道具的死规矩！岳峥这一场还没结束，栏里那份点不着！】
剑风压得台板上的石屑都跳了起来。
苏闲脑子里反而静了那么一瞬。
他看了一刻钟这路崩山剑。阔剑重，重剑无回，三十六路每一路都有收势，唯独这记劈山式没有。因为使这一招的人，压根没想过对手还活着，何须收。
剑劈的是台心。台心无处躲。
可台沿下，不是台心。
剑光落下的那一刹，苏闲没往两边闪，也没硬撑。他顺着脚下那道被劈松了的台沿，整个人往侧边一矮、一滑，像条被泼出去的鱼，顺着台沿翻了出去。
劈山式结结实实砸在台心。
三丈试剑台被这一剑劈得从中间裂开半尺，剑势余劲顺着台板冲到台沿，本就松了的台沿咔啦道一声塌了一角。
岳峥全力一剑劈空，整个人收势不住，被自己的剑带着往前冲，脚下正踩着那片塌了的台沿。
他魁梧的身子晃了两晃，咚地一声巨响，连人带剑，从台上栽了下去。
剑插进台下的泥地里，没入一尺。人趴在剑旁边，溅了一脸的土。
全场死寂。
苏闲比他先落地。他是顺着台沿滚下去的，摔在台下那片特意铺了防摔的沙土地上，连滚了七八圈才停住，青衫上全是土，发髻也散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动了动，撑着地，慢慢爬了起来。
没死。
人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花小楼第一个冲下台，包袱都甩飞了，扑到他跟前又不敢碰，急得直转圈：苏哥你血呢？你倒是说句话啊！哦你没血，你、你腿抖什么？
抖不是怕。苏闲扶着他的肩站稳，喘着气，是腿自己要抖，控制不住。
白鹿吊着胳膊也挤过来，二话不说先把人架住，回头冲台上喊：福伯，把我家伤药拿来！他看着苏闲一身的土和散了的发髻，喉头动了动，先生，你昨日还说我挨剑是真疼。
我这没挨剑。苏闲龇牙咧嘴，我挨的是地。
小鱼儿从花小楼怀里挣脱出来，三两下蹿到苏闲脚边，绕着他转了两圈，嗅他的袖子，确认他还是个完整的人，这才甩了甩尾巴，蹲坐下来，一脸这就完了的嫌弃。
台上万人，张大了嘴，没一个出声。
反噬值的提示音在他脑瓜子里疯响。
【死里逃生，峰回路转！全场万人，敬畏的、不敢信的、恼羞成怒的、回去要睡不着的，各色情绪大入账，反噬值+800！】系统声音都在发抖，【宿主，你滚下去那七八圈，我的面板都黑了五回！】
先别报。苏闲吐出嘴里的沙土，一瘸一拐走到还趴在地上的岳峥面前。
岳峥撑着地想爬，剑插在泥里，一时拔不出来。他满脸是土，眼睛通红。
岳师兄。苏闲居高临下看着他，喘着气，开口了，你知道你输在哪一剑上吗？
岳峥咬牙，没吭声。
就输在你最狠的这一剑。苏闲说，崩山剑三十六路，路路有收。唯独这记劈山式，你师父没教过你怎么收。因为使这招的人，从没想过要收。他想的是要置对手死地。
他顿了顿。
可台上的人要是没死呢？你收不回来，这台，就替你把人收了。
岳峥浑身一震。
他撑着地，慢慢抬起头，那张涨红的脸上，恼羞成怒的神色一点一点退了，最后只剩一种说不出的茫然。他盯着自己那柄插进泥地里的阔剑，盯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师父教我这招的时候说，崩山式一出，面前不留人。
他教你怎么不留人。苏闲说，没教你，留了人之后该怎么办。
岳峥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一把拔出剑，撑着站了起来，冲着台上主判席，也冲着苏闲，抱了抱拳。
这一场，我岳峥，输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那一席讲剑，我昨日不服。今天我服。苏闲声音不高，偏偏四周围静，字字送进人耳朵里，我说剑要收得住。你当我讲给裴霄一个人听的？我讲给台上所有只会往前冲、不知道在哪儿按下去的人听的。
他转过身，冲着主判席，拱了拱手。
韩长老。印证完了。我说好不还手，我没还手；他要劈我，没劈着。他自己，下了台。
苏闲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本正经：按剑试的规矩，掉下台的算输。至于我。我只是一个讲剑的，本来就在台下坐着，掉下来，算是归位。
死寂过后，全场轰然炸开。
笑声、叫好声、骂声滚成一片。有人拍着大腿喊到好一个归位，有人涨红了脸喊这分明是在耍赖，更多的使剑修士低头琢磨苏闲那番话，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凉。
人群边上，赵灵犀轻轻闭了下眼。就在岳峥栽下台那一瞬，她又听见了。悬在祖地方向那支笔，原本斜斜指着剑试台，方才她耳中极轻地顿了一下，像写字的人看了许久，终于把笔往纸上压了半分。
她睁开眼，望向讲剑席空了的那把椅子，又望向台下灰头土脸的人，没说话。
裴霄站在人群里，从苏闲滚下台到此刻，一动没动。他看着那道爬起来的身影，忽然伸手，按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指节慢慢收紧。
前八。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他要真能站到前八，那一捺，我当着他的面写。
主判席上，韩正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台下那个灰头土脸、发髻散乱、连剑都没有的青衫年轻人，铁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些绷不住。
他身旁的执法堂修士低声：长老，这……按规矩，岳峥下台，印证是他过了。
老夫听见了。韩正廉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岳峥，下台。印证，苏先生过。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落在苏闲身上，那目光里再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的沉。
苏闲。
苏闲应。
你躲得开上届第三的剑。韩正廉一字一句，那就不必在席上坐着了。剑试三百七十三人，缺的不是你这张嘴。取签来，给他补一个签位。明日起，登台对擂，按规矩连赢七场，进前八。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讲剑的，被当场塞进了剑试的签里。一个炼气三层、连剑都没有的人，要在三百年最顶尖的剑试上，跟一群筑基剑修连赢七场。
韩长老这明显是要他死啊。
躲得过岳峥一回，躲得过七场？
赌盘那头彻底疯了。先前押苏闲活不下台的，赔得鬼哭狼嚎；有那精明的，当场开了新盘，押苏闲明日对雷万钧能不能活着上台，赔率开到一赔一百，照样一堆人押的是不能。
花小楼听着那些赔率，气得跳脚：凭什么都押我苏哥死！我押！我全押苏哥赢！
你有多少钱？苏闲问。
花小楼摸了摸怀里，蔫了：……就够买两碗羊汤面。
人群最外圈，那个左眉有痣的汉子没有跟着挤。他远远望着台上签筒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挤出人堆，低声跟身边一个差人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那差人脸色微变，快步去了。
墨研站在不远的阴影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手慢慢按紧了怀里的拓片。
苏闲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主判席，心里飞快地算账。
【宿主。】系统的声音幽幽的，【听见没，连赢七场。我给你算笔账。批注一份500，管一刻钟，一场一个人。你要进前八，七场，场场都得开，七份，3500。】
账上有多少？
【你今早进的那波嘲讽300，加上方才死里逃生这波800，加上原来的3200，一共4300。】系统顿了顿，【听着不少，可七份批注3500，买完你就剩800。还不算你一场能不能打满一刻钟。】
先备两份。苏闲说，明日一场，后日还得有。
【成。】系统清了清嗓子，【剧本批注·单场x1已购入，反噬值-500，当前余额3800。栏内存货：批注x2。】
那剩下的缺口呢？
【当然是赚啊。】系统的声音忽然乐起来，【宿主你今天发现没有？你在台上躲剑那会儿，三千七百双眼睛盯着你，你越悬、越险、越让人恨得牙根痒痒，这反噬值进得就越快。你在宗门里躺着收一个月香火，不如今天台上滚七八圈。】
苏闲沉默了一息。
他懂了。要进前八，要活命，他就得一场比一场闹得大，一场比一场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万人骂他、盼他死、又忍不住看他，那就是他的钱，他的批注，他的命。
这时候，司仪捧着签筒过来了，当着满场的面，从苏闲的签位里抽出明日首战的那支签。
司仪看清签上的名字，手一抖，声音都发紧了，唱都唱不利索。
明日辰时，首战……苏闲，对……
他咽了口唾沫。
苍梧剑宗客卿，雷万钧。
台下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雷万钧？！那个雷万钧？
他今日七战七胜，七个对手，没有一个是自己走下台的，全是抬下去的！
上届剑试，他一个人断了七把剑，人送外号，雷七断！
苏闲站在原地，仰头听完这个名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又在心里问了句：系统，栏里几份？
【两份。】系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宿主，雷万钧七场没让人走过下台。明日辰时，两份批注，一刻钟。我建议你，今晚还是别睡了，想想怎么滚得好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