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冰凉的针抵在后颈上。
苏闲没有回头。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越是去寻找那道目光的来处，就越是容易把自己送进某一幅画里。他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眼睛依旧只看着画与画之间那道灰暗的石缝，余光却将身侧那一长排“反画”，一寸寸扫了过去。
越往里走，画风变得越厉害。
先前那些壁画，画的是立碑、定名、教人各安其位，庄严肃穆，用色端正，一看就是“正剧”的样片。可眼前这一长排，笔触忽然变得粗粝、急促、张牙舞爪，用的全是烧过似的焦黑和血一样的暗红，像是有人憋着一口咽不下去的气，一刀一刀划上去的。
第一幅，画着一个被写上“贱”字的人，正拿一块石头，死命去磨自己额上的字，磨得满脸是血，那个字却很快又长了出来。可他磨着磨着，画角有个极小的人影，没去磨自己的字，反而偷偷绕到碑后，提着一桶水，去泼碑脚的墨。
第二幅，画着一座高台，台上的人捧着命格簿宣读，台下万人俯首。画角那个小人影，混在俯首的人堆里，没抬头，却用脚尖在泥地上，把台上宣读的每一句话，都写了一个反字。
第三幅，第四幅……
苏闲一幅一幅看过去，心跳渐渐快了。
这些画，画的根本不是“怎么认命”，而是“怎么不认命”。它们是一套图，一套冒着杀头风险、悄悄画给后来人看的、教人如何拆这张命格之网的图谱。
“是师祖。”
血无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他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每一幅画角落处那个相同的、米粒大的暗记，“自命者北逃之后，师门历代相传的，只有口信和半枚剑穗，从来没人见过师祖的真迹。我只当他老人家困死在镇网石室了……原来他走到了这里。他不仅走了过来，还把这一路怎么破，全画下来了。”
陆青禾顾不上双腿方才被墨影拖过的酸软，蹲下身，把书箱里仅剩的空白竹简和那支秃笔取出来，就着火折子的光，飞快地临摹。她的手还有些抖，字迹却极稳，一边临一边低声念：“这幅是说，命格字磨不掉，但碑脚的墨可以泼……这幅是说，正面硬顶会被记，混在人堆里把话反过来传，碑察觉不到……”
“等等。”苏闲忽然蹲下，盯住其中一幅。
那幅画和别的都不一样。
画面被一分为二。左边，是一个人走在一条长长的、挂满画的廊子里，他每走过一幅画，身上就多一道丝线，丝线的另一头，拴在廊子尽头一支悬在半空的巨大画笔上。右边，同一个人，却闭着眼、由身边人牵着走，身上一根丝线都没有。
画的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要嵌进石缝里的古字。
陆青禾辨认了片刻，一个字一个字译出来：“样片摄神，凝视成线。破法无他，借他人之目，行未画之路。”
廊子里静了一瞬。
“借他人之目。”苏闲缓缓重复，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被这行字彻底点透了。
他之前想的法子，是自己不去看画、只看石缝。可这长廊走不到头，人总有走神、受伤、疲惫的时候，方才陆青禾捡一卷竹简就险些被勾进去。靠一个人硬扛，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万年长廊里层层递进的诱惑。
师祖给出的法子，是另一套。
“一个人看路，会被画勾。”苏闲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那就别让走路的人看路。两个人搭一组，一个闭眼走，另一个睁着眼替他看，看的人只看石缝、只负责报方向，自己一步都不用走。看的人不动心，走的人不看画。走到撑不住了，再换过来。”
花小楼眨巴着眼：“苏哥，这、这能成？”
“你师祖画在这儿的法子，你问我能不能成？”苏闲瞥了血无痕一眼。
血无痕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重重点头：“师门旧档里有一句残缺的口诀，我一直不解其意，叫‘以目不涉，以足不惑’。原来出处在这儿。成。”
说干就干。
临分组前，苏闲又多留了个心眼。他让每个人都从身上撕下一条布，两两之间把手腕松松系在一起，打的是活结，危急时一扯就开，平时却能让闭眼的人通过布带的松紧，感知到引路同伴还在不在。
“别嫌麻烦。”他一边系一边说，“这地方最毒的，不是画，是走散。一个人落了单，睁眼是画，闭眼是黑，身边再没个能喊你真名、把你拽回来的人，神仙也得化在里头。布带不断，人就不算散。”
花小楼被他说得心里发毛，主动把自己那条布带在白鹿手腕上多绕了两圈，勒得这位天命之子直皱眉。
白鹿与花小楼一组，陆青禾由苏闲牵着、小鱼儿在脚边引路，血无痕独自殿后——他是自命者，命格册上无名，这些画本就难勾他。
最险的一回，是花小楼引路、白鹿闭眼。
那幅画偏偏画的是万人朝贺的登极大典，仙乐缥缈，底下无数人朝着高台上的天命之子跪拜。这正对白鹿一生的执念。他闭着眼，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画里那座高台偏了过去。
“白大哥！直走！左边是墙！”花小楼死死拽住布带，急得大喊，“那台子是画的！你要是上去，你就成画里的啦！”
白鹿一个激灵，硬生生顿住脚步，额上冷汗直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多谢。”经此一回，他再不敢小看这个平日只惦记烧鸡的胖子，引路引得分外用心。
这一回，路果然好走了许多。
闭眼的人把自己彻底交给同伴，耳边只有一句句极简的“直走三步，抬脚，有道坎，左半步”。看不见那些精描细绘的诱惑，心里那点被勾着走的痒，便无从生起。睁眼看路的人，因为要全神贯注报方向、又知道身上拴着同伴一条命，反而半点不敢分神去看画里画了什么。
苏闲牵着陆青禾，走在中段。
“直走。”他低声报，“两步，台阶。”
陆青禾闭着眼，依言抬脚，落地时却轻轻“嗯”了一声，极轻地问：“苏闲，你这样牵着我走，自己不看画，不怕吗？”
“怕。”苏闲答得坦然，“可我要是连这点路都报不准，先前在画里那一趟，你们不就白信我了。”
黑暗里，陆青禾闭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说话，手却在他掌心里，放松了几分。
也不知这样换了几组、走了多久，前方火折子的光，忽然照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长廊的石壁到了尽头，前方豁然是一座圆形的、穹顶极高的石厅。石厅没有别的出口，只在四面的墙壁和穹顶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绘满了壁画。
而与先前不同的是，这里的壁画，会动。
不是残影夺舍那种动，而是画里的人，正照着某种既定的轨迹，在缓缓地、循环地演着各自的事：市集上有人讨价还价，田地里有人春耕秋收，一户人家在办喜事，另一户在办丧事。无数个寻常人的一生，被画在这四面墙上，无声无息地，演了一万年。
“这里的画，怎么……”花小楼瞪大了眼。
“别盯着看！”苏闲刚要喝止，已经晚了。
离得最近的那幅“办丧事”的画里，那个跪在灵前披麻戴孝的孝子，原本垂着头，此刻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颜色。可它抬脸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刚刚睁开眼的花小楼。
紧接着，四面墙上，成百上千个画中人，无论方才在做什么，动作齐齐一顿。
然后，它们同时，转过了脸。
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隔着万古的画纸，对准了石厅中央这几个不速之客。
那种被一根针抵住后颈的感觉，在这一刻，变成了被整片汪洋大海无声注视的窒息。
【坏了。】系统的声音第一次绷紧了，【苏闲，这不是样片了。这是……总稿。前面那些画，是它写给天下人看的‘命’；这一屋子，是它正在写、还没发出去的‘稿’。】
【咱们闯进它的书房里来了。】
话音未落，穹顶最高处，那支悬在无数丝线尽头、比人还高的巨大石笔，无人自动，缓缓调转了笔尖。
一滴浓稠的、幽蓝色的墨，从笔尖凝聚、坠落。
墨滴没有落在地上。
它落在半空中时，凭空漾开，竟在石厅中央，就着苏闲一行人此刻站立的模样，飞快地“画”出了一幅崭新的、还在流淌的画——
画里，苏闲他们五个人，正站在这座石厅中央。而画里那条唯一的出路，那块本应存在的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幽蓝的墨，一笔涂成了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断崖。
它在现画。
画他们即将面对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