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你”三个字落下，苏闲自己却先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半点要冲上去拼命的意思。
这反常的一幕，让头顶那支石笔，笔尖的墨又顿了一顿。
它惯会算“义士赴死”“英雄断后”，却算不到一个被点破死局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慷慨激昂，而是缩到墙角，开始一个一个地，给身边人“说戏”。
“都给我听清楚了。”苏闲压着嗓子，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它画的不是死，是‘你一定会做的那件事’。想活，就做一件你这辈子绝不会做、它画里也绝不会给你安排的事。把它那笔，给我活成废稿。”
他先看向白鹿。
“你，天命之子，最重担当，遇事第一个冲。”苏闲一字一句，“这幅画里你提刀跃起去斩笔。那你现在就给我做一件相反的事——把刀收了，蹲下去，抱着头，缩到最后头去。”
“什么？”白鹿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让我抱头蹲在后面？我白鹿岂是——”
“你是想当画里那个吊在半空的英雄，还是想当活着出去的白鹿？”苏闲打断他，“它就吃你‘岂是’这两个字。你越是不屑躲，你越是它笔下最顺手的那一笔。蹲。”
白鹿死死盯着那幅画着自己被丝线吊起的预画，脸上青白交替。这位从小被当作天下脊梁养大的天命之子，这辈子受过的所有教诲，都在逼他跃起。
可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当着所有人的面，还刀入鞘，抱着头，屈辱地、缓慢地，蹲到了人堆的最后面。
半空中，那幅预画里的“白鹿跃起”，因为现实里的他抱头蹲下，墨色“滋”地一声，扭曲、溃散，化作一蓬乱墨。
第一笔，废了。
石笔笔尖一震，像是被这完全相反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悬空的丝线乱了一瞬。
“花小楼！”苏闲立刻转向第二个。
“苏、苏哥，我那幅还没落下来呢！”花小楼带着哭腔。
“它下一笔必画你贪吃、护食、或者为了点零嘴坏事。”苏闲语速飞快，“你现在，把身上还剩的所有吃的，全部，一把撒下悬崖。一样不许留。”
花小楼如遭雷击，脸都皱成了包子：“那是我最后的桂花糕啊苏哥！我留着压惊的！”
“撒。”苏闲盯着他，“你撒了，它画你贪，就是张废纸。你舍不得，你就等着为这块糕，把命交代在这儿。”
花小楼捧着那包用油纸裹了又裹、一路省着没舍得吃的桂花糕，手哆嗦了半天，最后把心一横，闭眼扭头，整包糕狠狠抛下了断崖。
“我的糕啊——！”他嚎得撕心裂肺，可那几滴正朝他落下的墨，也在半空僵住、垂落，画不成形。
第二笔，也废了。
石笔明显焦躁起来，万千丝线剧烈抖动，整座石厅的墨色都在翻涌。
接下来是血无痕。这位的预画最好猜，孤傲剑客，必将独行断后，独自面对石笔，给众人争取退路。
“你别断后。”苏闲道，“你现在最不想做、也最不屑做的，是躲在别人背后。可你给我站到队伍正中间去，把前后左右，全让我们这些没你能打的人挡着。”
血无痕何等人物，一点就透。他深深看了苏闲一眼，没有半句多言，收剑，沉默地走到了队伍的最中央。
那滴为他备好的、画着“孤剑断后、力竭被缚”的墨，应声坠空。
三笔尽废。
蹲在最后头的白鹿，起初满脸屈辱，觉得堂堂天命之子抱头缩尾，传出去能羞死先人。可他亲眼看着自己那幅“跃起被吊”的预画一寸寸烂成墨泥，看着石笔因为算错了他而乱了章法，心里那点屈辱，忽然被一种更陌生的东西取代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没有做“天命之子该做的事”，天，却没有塌。
没有人因为他没冲上去而死。恰恰相反，他活下来了，还能在接下来的死局里，再护住别人一回。
“苏闲。”他闷声开口，“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你在北境说的那句。”白鹿抱着头，眼睛却亮了起来，“你说，跪着的人站不站得起来，得看他自己。我以前总觉得，天命之子就得站在最前头，替所有人把天扛住。可你今天教我，有时候不站那个最前头，不是辜负了谁——是我自己，先不必照着它给我立的那块碑活。”
苏闲难得正色看了他一眼：“能想明白这句，比你斩十支笔都强。”
撒了桂花糕的花小楼还在肉疼，嘴里嘟嘟囔囔，可看见自己那幅“贪食坏事”的预画也成了废纸，又咧开嘴傻笑起来，笑完还不忘冲那支石笔做了个鬼脸：“算你狠，可你算不到我花小楼……我花小楼除了吃，还会听苏哥的！”
血无痕立在队伍正中，前后左右都被“不如他能打”的人挡着，这姿势让他极不自在。可他是何等通透的人，很快品出了滋味，他一生独行，信的是手中剑，从未试过把后背和前路，都这样毫无保留地交给别人。此刻被护在中间，他握着剑的手，竟奇异地，慢慢松开了。
原来被人挡着，是这样的感觉。
可石笔的反扑，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狠。
它不再一个一个地算，笔尖猛地调转，幽蓝的墨如决堤的潮水，朝着唯一还站着没动、也最难处理的两个人——苏闲和陆青禾，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它算准了苏闲会一直出谋划策、会一直冷静地指挥到最后，于是它干脆画了一幅大局：画里，苏闲为了让所有人活命，把自己留在最后，从容赴死；而陆青禾，会抱着殉道求真的念头，扑向那些总稿壁画。
两幅画同时成型，墨色一浓，现实里两人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朝着画中的方向倾斜、迈步。
这是拿他们最深的“道”，来锁他们的脚。
苏闲死死钉住自己，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知道，自己能救别人，是因为他看得清别人；可轮到自己，那句“做一件相反的事”，他一时竟想不出来——他难道要在这种时候，撒腿先逃、丢下所有人？
那不是反本性，那是混账到丢了底线。
可就在他被这一念卡住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陆青禾。
这位方才还在被“殉道”牵引的史官，此刻眼神清明得惊人。她没有去看那些诱惑她的壁画，反而俯身，从散落在地的书箱里，捡起了一支秃笔，和半块从画里带出来的、还沾着墨的青石片。
“苏闲，你说过的。”她声音很轻，却稳，“它画的是‘我一定会做的事’。我陆青禾这辈子，只会记史、抄录、传别人写下的东西。我从来，没有给自己、也给别人，写过一个字的命。”
她抬起眼，直视那支遮天蔽日的石笔。
“它算准了我只会读、只会殉。它算不到——我也敢提笔，改它的稿。”
话音落，她以青石片为纸，以那点幽墨为墨，凭着方才在反画长廊里临下的图谱、凭着一个史官过目成诵的眼力，在那幅画着“苏闲赴死”的预画一角，飞快地添上了一笔。
她添的，不是别的。
她在画里那个孤立赴死的“苏闲”身边，添上了一个执笔的女子，和一群没有丢下他、重新奔回来的同伴。
孤死之局，被她一笔，改成了众人同归。
那幅预画的墨，剧烈地震颤起来。石笔万万算不到，一个它笔下注定“只读不写”的史官，竟敢、也竟能提笔反改它的稿。就这一滞、一改，那股拖着苏闲赴死的力道，骤然一松。
苏闲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隙，反手握住陆青禾执笔的手，借着她笔尖那点尚未干涸的墨，在青石片上，重重添下了最后、也是最狠的一笔。
他没有改别人。
他改的是自己。
在画里那个“留在最后、从容赴死”的自己脚下，他添了一道向外的、敞开的门，又添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此人，拒绝领死，带众回家。”
“哗啦”一声脆响。
那幅笼罩两人的大局预画，从被添改的地方开始，寸寸皲裂、崩塌，化作漫天墨点。
头顶，那支万古以来第一次被人当面涂改了稿件的石笔，发出一声极尖锐、极不似凡物的嘶鸣。悬着它的万千丝线，疯狂地、错乱地抽动起来，整座石厅都在剧烈摇晃。
【好……好家伙。】连系统都看得愣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在老天爷的稿纸上画王八，还逼它认账……苏闲，你是头一个。】
可苏闲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他抬头时，正看见石厅最高处，那些原本只是悬着石笔的万千丝线，在剧烈的抽动中，从穹顶的黑暗里，一寸一寸，垂下了别的东西。
那是无数支笔。
成千上万支大小不一、悬在丝线上的笔，正从穹顶深处，缓缓垂下，笔尖齐齐调转，对准了他们。
一支笔的稿能改。
一整座笔冢、万千支笔同时落笔，他们拿什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