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没有让他们马上动手。
他先蹲在断口边上，把那七张纸摊开看了一遍。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想什么？”
“它为什么要把这一笔写死。”苏闲说，“它写了几千几万个人，它写得那么熟。它为什么不直接写花小楼今日殁，它非要写霜降日，食青果？”
“因为规矩？”陆青禾说。
“因为规矩？”苏闲说，“难道它必须得按规矩来？它写了什么，就得照什么收。它写了食果，就得让他食果？”
“那又怎么样？”
“那就说明一件事。”苏闲说，“它不能凭空写。它写什么，必须得有个由头。”
他把纸收起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躲开它的由头。”他说，“是给它一个由头，一个它一看就信的由头。”
“什么由头？”
“掉进笔渊。”苏闲说，“笔渊是真的，墨也是真的，掉下去会真的会死。它一看这个由头够硬的话，它就敢落笔。”
“它落了笔，不就真死了？”
“它落了笔，账就了了。”苏闲说，“账一旦清了，我就不用怕了。”
花小楼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我怎么听着，这话怎么绕？”
他在断口边上坐了下来，把五个人叫到一起。
“先说清楚三件事。”他说。
“你说。”白鹿说。
“第一件，这个局，得是真的。”
“真的？”
“真的掉下去，真的墨，真的绳子。”苏闲说，“它算了一万年，它算得比我们细。我们如果做假局的话，它一眼就能看穿。一旦被看穿了，它就不落笔。不落笔的话，账就销不了。这样就会陷入僵局。”
“真的掉下去，”花小楼的声音有点颤抖，“要是万一上不来呢？”
“上不来的话，你就真完蛋了。重新投胎了。”苏闲说。
花小楼咽了口唾沫。
“第二件。”苏闲说，“跳的时候，你心里不能想着死。”
“想着什么？”
“要想着活。必须活下去。”
花小楼愣住。
“这有区别吗？”
“有。”苏闲说，“账上有个词，叫自投。册子上第六个漏网的，就是这么被收的。他自己走回去后说了句我认了，账就自动结了。”
“那我不认。”
“你不认，可你心里要是想着我这是去死，”苏闲说，“它一样能算出来。它算的不是你跳不跳，它算的是你心里怎么想。”
花小楼的手攥紧了。
“那我心里想什么？”
“想着你要活着上来。”苏闲说，“想着你娘还在北境等你修灶。想着等你上来后，还要给她烤一只鸡。”
花小楼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娘爱吃鸡腿。”他说。
【鸡腿。】系统说，【你上辈子写生死关头，主角想的都是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救不了他的命。”
【一只鸡腿能救？】
“能。他想着鸡腿，他就想活。”
“那就想着鸡腿。”苏闲说。
“第三件。”苏闲说。
他停了一下。
“它落笔的那一瞬，必须有人截。”
“截什么？”
“截那一笔。”苏闲说，“它在册上写殁字的时候，那个字会先落到你身上。字落到身上，人就真死了。得有人在那一瞬，把那个字截住。”
“怎么截？”
“我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下去？”白鹿说，“你不是要拉绳？”
“绳你拉。”苏闲说，“我跟他一起下去。”
“那谁在上头？”
“血无痕斩墨。”苏闲说，“墨往上爬的时候，你斩。你的剑上沾着碑的墨，碑墨和渊墨是一路的，你能劈开。”
血无痕没有说话，点了下头。
“陆青禾在崖上记。”苏闲说，“记时辰，记它落笔的样子，记墨爬上来的速度。”
“记这个干什么？”
“万一我们上不来。”苏闲说，“后来的人翻到这一页，就知道怎么破。”
陆青禾的手指在竹简上按了一下。
“我记。”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
“我还有一件事。”
“说。”
“我在竹简上，写他活着。”她说，“我写花小楼，今日未殁。写上这一笔，账本会不会乱？”
苏闲看着她。
“你想跟它抢账。”
“我不能抢吗？”
“不能。”苏闲说，“你一动笔，你就入册了。你在册上写一个字，它就在册上给你记一笔。你为了救他，把自己搭进去。”
陆青禾的嘴唇抿紧了。
“那我就只能看着。”
“你能看着，你能记着。”苏闲说，“这两件事比写字都有用。”
“小鱼儿在崖边站着。”苏闲说，“它不用干什么，它站着就行。它往那儿一站，墨会慢一点。”
花小楼看着小鱼儿。
“它就是一头骡子能有什么用？”
“它有用过。”苏闲说，“在壁画里它叫过一声，那些墨影就散了。”
花小楼不说话了。
白鹿把绳子拿出来。
是从笔林里拆的笔杆编的，编得很粗，一节一节的缠着雪。
他和血无痕编了大半夜。笔杆太脆，一折就断，他们就把三根并成一根，拿布条缠紧后一节一节往下接。
“这么编能承住两个人的重量？”花小楼问。
“承不住。”白鹿说，“要是承一个人的话还行。”
“那我们两个……”
“所以我在上头拉。”白鹿说，“你们两个人下去，绳子承不住。我先放你下去，再放他下去。”
“那绳子还是承着两个人。”
“承着。”白鹿说，“断了我担着。”
他把绳子在地上抖了一下，抖得笔杆“咔咔”响。
“这绳子我编了三百多根笔杆。”他说，“我劈过三百担柴，我知道什么木头能扛。”
“够长吗？”他问。
“不知道。”苏闲说，“不够就再编。”
“万一绳断了怎么办？”
“断了，我就抓着他。”苏闲说，“我抓不住的话，就一起掉下去。”
白鹿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
“怎么？”
“你这个人，说话从不给人留退路。”
“留了退路的话，人就会往后退。”苏闲说。
【这话说得挺漂亮。】系统说。
“漂亮不管用。”
【管用。】系统说，【他们听了，腿就不抖了。】
绳子编好了，盘在雪地上像一条冻僵的蛇。
苏闲把一头系在断口边最粗的一根笔杆上，系了三道又拿石头压住。
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
“花小楼。”他说。
花小楼走过来。
他站在断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就打颤。
他往后退了两步蹲下去，手撑着雪。
“我不行。”他说，“我一往下看，我腿就不是我的了。”
“那你看我。”苏闲说。
花小楼抬起头看着他。
“我小时候，”他说，“我娘带我上过一次房顶，修瓦。我上了两步就不敢动了，蹲在梯子上，抱着梯子哭。”
“后来呢？”
“后来我娘上来了。”花小楼说，“她把我抱下去。她说，怕高不丢人，怕高的人才知道命金贵。”
苏闲看着他。
“你娘说得对。”他说。
【可你还是让她儿子跳。】系统说。
“对。”
【你良心不疼？】
“疼。疼也得跳。”
“那你还让我跳？”
“我让你跳，是因为跳下去，你才能活着回去。”苏闲说，“不是因为你不怕。”
花小楼把脸埋在手里。
“我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断口边上，又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的腿在抖，抖得很厉害，但他站着。
“我看见墨了。”他说。
“看见了就看见了。”
“它在动。”
“它只是在动而已。”苏闲说，“它又没长嘴，不会咬人。只是在底下转，怕什么。”
花小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行。”他说，“我试一次。”
“我不行。”他说，“我一往下看，我腿就不是我的了。”
“别看底下。”苏闲说。
“那看哪儿？”
“看对面。”
花小楼抬起头，看断口的对面。
对面也是笔林，笔杆歪歪斜斜，插在雪里，雪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看见什么了？”
“笔。”
“还有呢？”
“雪。”
“再往远看。”
花小楼眯起眼。
“好像……好像有点绿的。”
“那是山。”苏闲说，“谷外头有山。山下有路，路上有人走。有人走的地方，就有村子，有灶，有鸡。”
花小楼的呼吸慢了下来。
“我娘就在那头。”
“就在那头。”苏闲说，“你得自己走过去。”
花小楼站在断口边上，两只手攥着绳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跳。”
“等一下。”苏闲说。
他蹲下去，把花小楼的裤腿卷起来，看了看他脚踝。
“你脚踝上有绳子，绑紧一点，别滑脱。”
他绑好后站起来。
“下去之后，别挣扎。挣扎绳子会乱。你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垂着，等我把你提上去。”
“你不下来？”
“我跟着你下。”苏闲说，“我先下，你在上，我在下头接着你。”
花小楼愣住。
“你在下头？”
“我在下头。”苏闲说，“字是往下落的。我必须在下头接着你，才截得住。”
花小楼的嘴唇抖了两下。
“苏大哥。”
“嗯。”
“我要是真死了，”花小楼说，“你告诉我娘，我不是不孝，我是没办法。”
“你自己告诉她。”苏闲说，“你要活着上来，自己告诉她。”
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走到断口边。
“我先下。”
他抓着绳子，往断口里沉。
墨在底下缓缓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他下到三尺的时候，墨开始动了。
墨面往上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抬头。
苏闲停住，两只脚蹬着渊壁，绳子在腰上勒得紧。
他往下看。
墨在底下缓缓地转，像一锅熬了很久的粥。墨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光，那光不是反光，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一层一层挤在一起，都认不出来。
“苏大哥？”花小楼在上头喊。
“别喊。”苏闲说，“喊了我分心。”
“你在哪儿？”
“你往下看，看见我头顶了没有？”
花小楼探出头，往下看。
“看见了。”
“那就下来。”苏闲说，“慢一点。绳子我接着。”
花小楼抓着绳子，一只脚先探出去，探了个空，整个人往下一沉，绳子吱地一声绷紧，白鹿在上头死死拽住。
花小楼吊在半空，两只手死死的抓着绳子，脸白得像纸。
“我下来了。”他说。
“下来。”苏闲说，“松手往下滑。别怕我在你底下。”
花小楼慢慢往下滑。
滑到苏闲身边的时候，两个人挨着渊壁，绳子绷成一条直线。
墨在他们脚下三尺的地方转。
“现在，”苏闲说，“你听我说。”
“我听。”
“等一下墨爬上来，你别挣扎。它爬上来的时候会缠你的脚，你别蹬。你越蹬，它缠得越紧。”
“那我不蹬，它不就上来了？”
“让它上来，我去截住它。”苏闲说。
“你怎么截？”
苏闲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黑狱铁片。
“用这个。”
“那块铁片？”
“这块铁片认碑，不认我。”苏闲说，“碑墨和渊墨是一路的，它挡得住。”
“它挡得住墨，挡得住字吗？”
“不知道。”苏闲说，“试了才知道。”
花小楼看着他手里的铁片，忽然笑了一下。
“苏大哥。”
“嗯。”
“你这个人，真是不给人留退路。”
“留了退路，人就会往后退。”苏闲说。
他抬起头，往上看。
断口那一圈天，灰白，窄得像一条缝。
白鹿的脸在缝里，往下看。
“准备好了没有？”白鹿喊。
“好了。”苏闲说。
“花小楼呢？”
花小楼闭了一下眼。
“好了。”他说。
就在这时候，崖上传来陆青禾尖叫的声音。
“苏闲！账本！”
苏闲抬头。
“什么？”
“他的账本！”陆青禾喊，“那个人的账本，又回来了！”
断口边上，一片薄薄的纸影贴着雪面滑过来，滑到白鹿脚边后停住了。
那片影子自己站了起来。
变成了一个很薄的人形。
人形张开，是一页账。
账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上头改了口。今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