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说完就消失了。
苏闲坐在柜台后面等了很久。
“一天三笔。”他重复了一遍，“什么叫一天三笔？”
没有人答。
“我问你话。”
还是没有人答。
苏闲低下头往柜台底下看。
柜台底下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你在哪儿？”
“我在下面。”那个声音说。
“下面是什么？”
“下面是我。”
苏闲没有再问。
他蹲下去，把脸贴近地面。
灰很细，像面粉，铺得很匀。
“你是一个人？”
“我不是人。”
“那你是什么？”
“我是这间账房。”
苏闲把手指按在灰上，按出一个坑。
那个坑自己慢慢平了。
“你是活的？”苏闲惊讶道。
“我不是活的。”那个声音说，“我是该在这儿的东西。”
“什么叫该在这儿？”
“柜台该有人坐。”那个声音说，“有人坐，我就说话。没人坐，我就不说话。”
苏闲站起来。
“那你现在说话了。”
“因为你坐下了。”
他伸手把笔从笔架上抽出来。
笔很轻，轻得不像木头。
笔尖是干的，干的发白。
他把笔尖在册子上点了一下。
没有墨。
“这笔没墨。”
“它有墨。”那个声音说，“它不认你。”
【人家不认你。】系统说，【这感觉熟不熟？你投出去的十三个本子，也没一个认你。】
“那是我写得不好。”
【那倒是实话。】
苏闲把笔放回笔架。
“怎么才认？”
“有名。”
“我有名字。”
“你没有。”那个声音说，“你有叫法，没有名字。叫法是别人喊你的，名字是册上的。册上没有你，你就没有名字。”
苏闲沉默了一下。
“那我要销账的话，要怎么做？”
“给自己一个名字。”
“怎么给？”
“让人喊你三声。”那个声音说，“喊三声，你应一声，名就成了。”
苏闲抬起头。
“喊我三声的人，在哪儿？”
“在外头。”
苏闲站起来，往线那边走。
他走了三步，停住。
“我走不了。”
“你走不了。”那个声音说，“坐下的人，一天三笔。三笔没销完，你走不出这张柜台。”
“三步都走不出？”
“三步都走不出。”
苏闲回过头，看着那张柜台。
柜台离他三步远。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像踩进了泥里，走不动。
他退了半步，退得动了。
“有意思。”他说。
他坐回那个凹里。
“那我先看看，这三笔是什么。”
柜台上，最上面那一层，那本写着“你今天”的册子，自己翻开了。
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浮出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张氏。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张氏，五十八，善，病，今日殁。”
“卖豆腐，善，殁。”苏闲说，“这判词写得真省事。我上辈子写人物小传，都不敢这么写。”
【你写的小传，一行二十字，比这个还省。】
“那是大纲。”
第二个名字：陈七。
“陈七，十六，善，失足，今日殁。”
第三个名字：赵五。
“赵五，三十一，善，刀伤，今日殁。”
苏闲看着这三个名字。
名字下面，还有字。
很小，很密，一列一列往下排。
苏闲把脸凑近去看。
“张氏，河间人。七岁丧母，十一岁嫁人，十三岁生女，二十岁丧夫，二十七岁改嫁，三十岁又丧夫，四十一岁丧女，五十岁卖豆腐，五十八岁病。”
他往下看。
“一生未做过恶事。曾于大雪天收留乞儿一人，养三日，送走。曾于集市拾钱三十文，立于原处等候半日，还人。”
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字。
“此账可销。销则不入轮回，不记功过从此无。”
苏闲的手停在纸上。
“销了会怎么样？”
“销了，就没有了。”那个声音说，“没有功，没有过，没有来世，没有名。”
“不销呢？”
“不销，就记着。”那个声音说，“记着，她还能有个来世。”
苏闲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那我销她，是帮她还是害她？”
“都不是。”那个声音说，“销账是销账。销了，这一笔就算了了。账房就轻一点。”
“账房轻一点，谁重一点？”
“没有人重。”那个声音说，“销了就是销了。”
苏闲低下头，看第二个名字。
“陈七，十六，善，失足，今日殁。”
下面的字更短。
“陈七，无姓。弃儿，拾柴为生。曾于山中拾得铜钱一串，未取。曾于河边救落水小儿一人，自己呛水三日。”
再下面一行。
“此账可销。”
第三个。
“赵五，三十一，善，刀伤，今日殁。”
“赵五，戍卒。守边九年，未杀一人。曾于乱军中护一老妇出，自己断一臂。曾于雪夜守营门，冻掉三根脚趾。”
“此账可销。”
苏闲把册子合上。
“他们是谁？”
“今天到期的人。”
“三个？”
“一天三个。”那个声音说，“天下的账，一天销三个。销三万个，销了一万年。”
“一天三笔。”苏闲说，“我上辈子一天写三集，也没这个累。”
【你一天写三集，写得跟屎一样。】
“那是甲方逼的。”
【甲方逼你，你就写烂的？】
“甲方逼我改。”
“一天三个，一万年才一千万。”苏闲说，“天下死的人可不止这个数。”
“不是所有死人都有账。”那个声音说，“有账的，才有资格进这儿。”
苏闲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了一下。
“我不销。”
“你说什么？”
“我不销。”苏闲说，“这三个人，我一个都不销。”
“那你今天的三笔，一笔没销。”
“一笔没销。”
“不销，账就积着。”那个声音说，“积一天，加一笔。明天你来，就是四笔。”
“那就四笔。”
“积十天，就是十三笔。”
“那就十三笔。”
那个声音停了很久。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第一个？”
“坐在这儿的人，都销。”那个声音说，“销了三万个，没有一个问过他们是谁。”
“那我问。”苏闲说，“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问不该问的。”
【你这人最擅长的是问完就跑。】
苏闲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那没账的呢？”
“没账的，死了就死了。”那个声音说，“没人记，没人念，也没人管。”
苏闲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几千个名字，每个后头一句判词。
“王二，坏，病三年，殁。”
原来那不是草稿。
那是这个账房的底子。
“这三笔，我销了。”他说。
他把笔抽出来。
“怎么销？”
“写一个销字。”
“写在哪儿？”
“写在名字上。”
苏闲把笔尖对准“张氏”两个字。
他写了一个销。
笔尖划过纸面，纸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写第二遍。
还是没有。
第三遍，他用力压下去，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说了。”那个声音说，“它不认你。”
“我知道它不认我。”
“你知道，还写？”
“我试。”苏闲说，“试到它认。”
他写了十几遍。
纸上一个墨点都没有。
第一遍，他写得很工整。
第二遍，他写得重了一点。
第三遍，他戳破了纸。
第四遍，他换了笔尖朝下，用笔杆去戳。
第五遍，他用手掌按在“张氏”两个字上，按得很用力，掌心的线在纸上压出印子。
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账认字。”那个声音说，“不认人。你手上没有字，你按不出东西来。”
“我手上有字。”苏闲说，“我手背上这个。”
“那是别人的字。”那个声音说，“别人的字，只能替别人记账。不能销。”
苏闲把手从册子上拿开。
他的掌心有一道红印。
纸上一个墨点都没有。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是气。
他把笔放下。
“好。”他说，“我给自己起个名字。”
“你起不了。”
“为什么？”
“名字不是自己起的。”那个声音说，“名字是别人给的。你自己起的，只是叫法。”
苏闲愣住。
他想起那一夜。
那个瘦小的、穿旧官服的人，站在雪地里，说“有了名字就有账，有账就有日子”。
花小楼替他起了一个。
“三声。”
因为“我娘喊我吃饭，喊三声”。
原来名字是这么来的。
不是自己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是有人喊你，你应了。
苏闲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柜台上。
“那我得让他们喊我。”
“他们喊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儿听不见外头。”那个声音说，“外头也听不见这儿。”
苏闲站起来。
他走到能走的最远处，站在那道看不见的边上。
从这里到那道线，还有很远。
他看见白鹿他们站在线的另一边。
白鹿把绳子扔在地上，两只手在嘴边围成一个喇叭，喊。
喊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没有声音。
陆青禾跪在雪上，竹简摊开，一笔一笔写，写完举起来，转过来给他看。
写完一张，又写一张。
花小楼最急。
他一边跳一边挥手，跳得肩膀一歪一歪的，疼得龇牙，还在跳。
苏闲看见他跳着跳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白鹿说了句什么。
白鹿摇头。
花小楼又说了一句。
白鹿还是摇头。
花小楼一把抢过陆青禾的竹简，翻过来，在背面写。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刻。
写完，他把竹简举起来。
苏闲眯着眼看。
背面写着六个字。
“我娘还没死。”
他看见花小楼在跳，在挥手，在喊。
他听不见。
陆青禾在写，写完举起来给他看。
竹简上写着四个字。
“我们还在这。”
苏闲冲他们摆手。
他张开嘴，喊了一声。
“花小楼！”
没有声音。
他喊第二声。
“白鹿！”
没有声音。
他喊第三声。
喊的是“陆青禾”。
喊完，他站在那儿，喘气。
他知道喊不出来。
可他还是喊了。
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下冒上来的。
“苏……”
一个音。
只有一个音。
苏闲站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线的另一边。
花小楼还在那儿跳，还在挥手，嘴一张一合。
“苏……”
第二个音。
苏闲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泥软了一下。
“苏……”
第三个音。
苏闲的手贴在胸口上。
他张了张嘴。
“我在。”
他应得很大声。
他说完这两个字，柜台上的册子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最下面那一格，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像一盏快灭的灯，闪了闪，又暗回去，暗下去的时候一点光都没剩。
那个声音在柜台底下说：“不够。”
“什么不够？”
“喊你的人，不够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