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问过这个。一个都没有。”
苏闲坐在那儿，把笔放回笔架。
“那我问了。”
“问了也没用。”那个声音说，“坐在这儿的人，只能销，不能挑。”
“上头挑，我销。”
“上头挑，你销。”
【这活儿比你当编剧轻松。】系统说，【你一天毙八个稿。】
“那是甲方毙的，不是我毙的。”
【有区别吗？】
苏闲又问：“那我销错了呢？”
“销错了，也是销。”那个声音说，“销了就没有了。”
苏闲把册子翻开。
“我销。”他说，“我销三个不该销的。”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销不该销的，账房会记你一笔。”
“记什么？”
“记你销错了。”那个声音说，“记一笔，你自己就得一笔。”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销错一个，你自己就少一天。”
苏闲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我三年。”
“你三年。”那个声音说，“销错三个，你就没有三年了。”
苏闲笑了一下。
“那我就销三个。”
“你疯了。”
“我没疯。”苏闲说，“我算过。”
“算什么？”
“我销错三个，我没三年。”苏闲说，“可这三个人，能活。”
“他们不是活。”那个声音说，“他们是没被销。没被销，他们照样死。”
“照样死？”
“日子到了，他们就死。”那个声音说，“销不销，他们都死。销了，是了账。不销，是拖账。”
苏闲的手停在纸上。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销了，他们的账就了了，账房就轻了。”那个声音说，“不销，账就积着，积着就沉，沉到有一天，账房塌了。”
“账房塌了会怎么样？”
“所有账都散出来。”那个声音说，“散出来，就是三万个死人一块儿回来。”
苏闲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我还是销。”
“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苏闲说，“账房塌了，三万个死人回来。我销三个，账房轻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销？”
“因为我得看看，我销的是什么人。”
他先把三本册子摞在一起，摞得整齐。摞好以后，他看着最上面那一本。
“我先看。”他说。
“看什么？”
“看他们是谁。”
“看完了也一样。”那个声音说，“看完了还是要销。”
“不一样。”苏闲说，“看完了，我念得出他们的名字。”
他把陈七的册子翻开。
“陈七，十六，善，失足，今日殁。”
下面的字很密。
“陈七，无姓。弃儿。生三日，弃于道旁，为一老妪所拾。老妪死，陈七年七岁，拾柴为生。”
“曾于山中拾得铜钱一串，未取，置于原处。曾于河边救落水小儿一人，自己呛水三日，几死。”
“未曾偷，未曾抢，未曾害人。一生未食肉。”
苏闲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一生未食肉。”
“他穷。”那个声音说，“穷得吃不上肉。”
“十六岁。”
“十六岁。”
【一辈子没吃过肉。】系统说，【你上辈子吃过的肉，比他多。】
“……”
【我不是说你。】
“……”
【我就是说你。】
苏闲把笔拿起来。
“我销。”
他写了一个“销”。
墨落在“陈七”两个字上，笔画切开，那两个字散成白烟。
散了以后，那一页空了。苏闲坐在那儿，看着那一页空白。
“陈七。”他念。
“陈七。”那个声音跟着念。
苏闲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他的手在抖。
“第二个。”他说。
他把赵五的册子翻开。
“赵五，三十一，善，刀伤，今日殁。”
下面的字比陈七的长。
“赵五，戍卒。守北境九年。曾于乱军中护一老妇出，自己断一臂。”
“守边九年，断一臂，冻掉三根脚趾。”苏闲说，“这人物小传，我给满分。”
【你给满分，他还是要死。】
“我知道。我就是……职业病。”
他接着往下读。
“曾于雪夜守营门，冻掉三根脚趾，未离岗。”
“未曾杀降，未曾掠民，未曾弃阵。”
再下面一行。
“其弟赵六，戍边，殁于三年前。账已销。”
苏闲的手指停在“账已销”三个字上。
“他弟弟的账，销了？”
“销了。”
“谁销的？”
“上头。”
“他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说，“账销了，人不记得。天下没有一个人记得赵六。”
苏闲把册子往下翻。后面还有。
“赵五自三年前起，每岁往北境寻其弟尸骨。三往，未得。”
“今年未往。”
“其臂伤，为自伤。”
苏闲的手停住了。
“自伤？”
“他自己划的。”那个声音说，“划了三次。三次都没死成。”
“为什么没死成？”
“死不成。”那个声音说，“想死的人，死不了。得等日子。”
苏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明白了。赵五在等一个该死的理由。
他找了三年弟弟的尸骨，找不到。他不知道弟弟的账已经销了，天下没有人记得赵六。他只记得。
他一年一年往北境走，一年一年空手回来。他把自己的胳膊划了三次，三次都没死。因为日子不到。今天日子到了。
“他今天是刀伤。”苏闲说。
“他今天是刀伤。”那个声音说，“他自己划的第四刀。这一刀，划对了地方。”
苏闲把笔放在册子上，没有动。
“他划第四刀，是为了去找他弟弟。”
“是。”
“我销了他，他就去了。”
“是。”
“我销了他，他就再也找不到他弟弟了。”苏闲说，“因为账销了，人就没了。他弟弟三年前就没了，他还不知道。他要是也销了，他就连‘找’都没有了。”
那个声音没有答。
“他活着，还有个要找的东西。”苏闲说，“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好事。”那个声音说，“什么都不用找了。”
“不是好事。”苏闲说，“人活着，总得有个要找的东西。”
他把赵五的册子合上。
“这个，我不销。”
“你不销，他今天还是要死。”
“他今天死，是他的事。”苏闲说，“我不替他把最后一点念想也销掉。”
“他找不到了。”那个声音说，“他找了三年，北境那么大，尸骨埋在一场雪底下。他一辈子也找不到。”
“找不到，也得找。”苏闲说。
“找不着，是苦。”
“是苦。”苏闲说，“可苦不是死。”
“活着受苦，有什么好？”
“好在还有明天。”苏闲说，“明天他还能往北境走一趟。”
那个声音不说话了。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你销了一个，剩两个没销。”它说，“今天的三笔，你只销了一笔。”
“我只销一笔。”
“剩两笔，明天加。”
“加。”
“加到后天，就是五笔。”
“五笔。”
“加到十天，就是十三笔。”
“十三笔。”
苏闲把笔放回笔架。
笔杆上那个“坐”字，朝上。
“你这是坐不满一天。”那个声音说。
“那我就坐一天。”
苏闲坐直了。他把两只手放在柜台上。柜台是凉的。他坐着。账房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没有光，也没有暗。
只有“上”，和“下”。
他坐着，坐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麻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肩膀又开始疼。
久到他把三万本册子的封皮，从最下面一层看到最上面一层。他坐着。坐着的时候，他想起了147那一碗底。
几千个名字，每个后头一句判词。
“王二，坏，病三年，殁。”
那时候他以为是草稿。现在他知道，那是账。每一行，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写的人没有见过他们。
写的人只知道他们坏，或者善，病几年，怎么死。
写的人不写他们喜欢吃什么，不写他们怕什么，不写他们有没有等过人。所以写的人写得很快。一天三个，一万年。
苏闲坐在那儿，把手放在册子上。
“我记得张氏。”他说，“我记得陈七。”
“你记得。”
“你也记得。”
“我记得。”
“那就好。”苏闲说。
他坐着。腿麻了，他就换个姿势坐。肩膀疼了，他就用另一只手托着。柜台上那半截蜡，他拿起来看过。蜡芯烧过，很黑。
那块压纸的石头，他翻过来看过。石头底下压着一行字。
“账房无休。”
他把石头放回去，压平。
“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一天三笔，这三笔销了，账房轻一点。”苏闲说，“那一万年了，账房轻了多少？”
“轻了三万个。”
“三万个，够不够？”
“不够。”
“还差多少？”
“还差很多。”那个声音说，“账房一直在长。销三个，长十个。销三万个，长十万个。”
苏闲的手停在册子上。
“那销不完。”
“销不完。”
“销不完，还销什么？”
“销一个，轻一点。”那个声音说，“轻一点，就多撑一天。”
苏闲抬起头，看上面那片灰白的“上”。
“上头是谁？”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
“你不知道？”
“我没有见过它。”那个声音说，“我只知道它说话，我听着。”
“它怎么说话？”
“它不说话。”那个声音说，“它写。它写一行字，我就照着做。”
“它写在哪儿？”
“写在最上面那一层。”
苏闲抬起头，看最上面那一层。只有一本册子。
“就那一本？”
“就那一本。”
“那一本是谁的？”
那个声音没有答。
“那一本，是不是我的？”
“不是。”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我看不到那一本的里面。我只看到封皮。”
“封皮上写着什么？”
“三个字。”
“什么字？”
“你今天。”
他坐着。
忽然，柜台上最上面那一层，那本写着“你今天”的册子，自己翻了一页。
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今日三笔。已销一。余二。”
苏闲看着那行字。那行字慢慢地变。
“余二”两个字淡下去，淡成一团墨。
墨散开，浮出新的字。
“余二。加罚一笔。”
苏闲的呼吸停了一下。
“罚什么？”
那个声音从柜台底下传上来，很低。
“罚的，是你自己。”
【罚你。】系统说，【行，反正你也没别的可罚。】
“我有三年。”
【三年也是它的。】
第三页上，浮出一个名字。
“苏闲，杂役，善，活三年，殁。”
苏闲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名字。
“我今天要销我自己？”
【不许。】系统的声音一下子响起来，很快，很硬。
苏闲在心里问：为什么？
【你要是销了自己，你就没了。】系统说，【没有来世，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你连让我读都读不到。】
苏闲看着册子上那三个字。
“我不销。”他说。
“你不销，罚就还在。”那个声音说，“罚不清，你出不去。”
“那我就不出去。”
苏闲把笔从笔架上抽出来。他把笔尖对准自己的名字。
“我今天要销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