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保管?”
何金枝把瓜子皮“噗”地吐在地上。
“陆卫东,你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妈,您别激动。”陆卫东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我知道您这两天心里有气,前天的事儿是我不对,我认。可您也不能拿全家的家底赌气啊。”
“六千多块钱,您全换成了肥皂布头,这叫什么?这叫败家!”
“再说了,”孙丽华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眼圈红红的,“妈,那三千块里头有我跟卫东七年的积蓄。您就算不心疼我们,您也得为您孙女想想吧?”
田巧英也凑上来帮腔:“妈,您真是老糊涂了。这些东西堆着能吃能喝?您把它们退回去还来得及,人家百货大楼肯定给退!”
陆卫民缩在最后头,小声嘟囔:“妈,你还欠我一千多的账没结清呢……”
何金枝听着这一句一句的,忽然乐了。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抬手指着这一群人。
“好啊。”
“真好。”
“昨天老三搬走的时候,你们谁来送一句?老大你在单位加班,老二你在家陪媳妇敷脸。”
“今天老娘一取钱,全到齐了。”
“三个儿子两个儿媳,一个都不缺。”
“比过年还整齐。”
院门外看热闹的街坊又乌泱泱地聚了一片。
李大妈在人群里啐了一口:“这几个小的,鼻子比狗还灵!”
陆卫东的脸挂不住了:“妈,您别东拉西扯的。我就问一句,明天的家庭会议,您开是不开?”
何金枝站起身。
她走到院子当中,环视一圈,然后抬手指向西厢房。
“开。为什么不开。”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今天这屋里的东西,你们谁敢动一根线头,我把谁的手打折。”
“至于开会嘛~~”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急在这一天。”
“咱们八月二十号开。”
陆卫东皱眉:“为什么是二十号?”
“因为到那天,”何金枝笑得意味深长,“你们兄弟几个,就该跪在这院里,求老娘赏你们一块肥皂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当这老太婆彻底疯了。
……
八月十五。
八月十六。
八月十七。
三天过去,风平浪静。
陆家院里那堆“破烂”一动没动,胡同里的闲话却越传越难听。
“何家老太婆真是傻了,六千块钱打了水漂。”
“听说她男人也辞了矿上的工作,两口子这是奔着讨饭去了。”
“作孽哟,那五个儿女往后有得受了。”
陆长福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天半夜他实在憋不住,捅了捅老伴儿:“金枝……那个……咱要不,退一点回去?”
黑暗中,何金枝睁着眼。
“再等两天。”
八月十八,傍晚。
何金枝把家里那台老掉牙的红灯牌收音机从柜子顶上搬下来,擦干净,插上电,摆在堂屋正中间。
秀云奇怪:“妈,你这几天怎么老听广播?”
“等消息。”
八月十九号,上午。
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关于价格、工资改革的初步方案》。”
“闯物价关。”
“放开大部分商品价格。”
何金枝手里的针线活“啪嗒”掉在了地上。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一天不差。
她站起来,一把抓住陆长福的胳膊:“老头子,快!把西厢房的门锁上,把院门也顶死!”
“咋、咋了?”
“来不及解释了。”
不到两个钟头,齐州的天变了。
人民路上,百货大楼门口,人山人海。
供销社的卷帘门被挤得咣咣响。
“听说明天盐要涨到五毛!”
“肥皂涨价了!进货价都涨了三成!”
“布票要作废了!赶紧买!”
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龙,全是取钱的。
副食店里,白糖两分钟卖空。
五金店里,铝锅、暖水瓶被人成箱往外扛。
有人一口气买了三百斤盐。
有人抱着五十条肥皂往家跑,跑掉了一只鞋都不回头捡。
齐州第二纺织厂门市部,早上八点开门,八点二十挂出“售罄”的牌子。
整座城,疯了。
胡同里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李大妈拎着菜篮子从外头一路小跑回来,鞋都跑丢了一只,进胡同就扯着嗓子喊:
“抢空了!全抢空了!百货大楼连块抹布都没剩下!”
一句话,把整条胡同炸开了锅。
“怎么办啊!我家盐就剩半罐了!”
“我明天要给闺女做嫁妆的被面还没买呢!”
“肥皂!谁家有肥皂匀我两块!我出双倍价钱!”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口的。
紧接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胡同深处那扇斑驳的院门。
陆家门口。
“何、何大姐!”
李大妈第一个冲到陆家院门口,砰砰砰地砸门。
“何大姐!你在家吗!你家那肥皂……能不能匀我十块!我出一块钱一块!”
“何大姐我要洗衣粉!”
“布!何大姐你那涤卡还有没有!我出二块五一尺!”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金枝端着搪瓷缸子,悠闲地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她扫了一眼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那些前两天说她疯了、说她老糊涂了、说她败家的人,此刻一个个满脸涨红,手里捏着钱,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何金枝喝了口水。
“不好意思啊各位。”
“我一个老糊涂,买回来一堆破烂。”
“你们要这破烂干啥?”
人群里“哄”地一下。
李大妈老脸通红,一把抓住她的手:“我的亲姐姐哟,你就别挖苦我了!我错了行不行!你就说卖不卖吧!”
何金枝笑了。
她转身把西厢房的门推开。
满满一屋子的布匹、肥皂、白糖、暖水瓶,堆得成了座座小山。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卖。”
何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先来后到,排队;一家最多买十块肥皂,两尺布,不许囤。”
“价钱按门市价加一成。”
一片哗然。
“加一成?外头都涨了三成还买不着!”
“何大姐你这是活菩萨啊!”
胡同里当场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街口。
陆长福站在西厢房门口收钱,收得手都抖了。
一块钱,两块钱,十块钱……
铁皮饼干盒装满了,换搪瓷脸盆;脸盆装满了,换面袋。
从中午到天黑,整整六个钟头。
秀云在旁边帮着记账,记到最后手指头都抽筋了。
关上院门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
一家三口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把钱一沓一沓码出来。
数了两遍。
陆长福的手在桌沿上撑着,嗓子发干:“这、这是多少?”
秀云的声音都在抖:
“一天……一千八百六十三块四毛。”
“西厢房的货,才动了不到三成。”
陆长福“扑通”一声坐回凳子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这辈子在井底下爬了十六年,一个月九十二块。
一千八百六十三块。
他要不吃不喝挖二十个月的煤。
“金枝……”老头子的眼圈红了,“你、你早就知道要涨价?”
何金枝没答。
她低着头,把桌上的钱一张一张理平。
理到一半,眼泪“啪嗒”掉在钞票上。
前世的这一年八月,她也听见了这条广播。
那天她正在纺织厂车间挡车,同事们议论纷纷,说要抢东西。她扒拉了半天口袋,攒了一年的三十七块八,全被老大拿去托关系提干了。
她一样东西都没抢着。
后来盐涨到八毛,她拿罐子装盐,量着吃了整整一年。
“妈,你哭啥呀。”秀云慌了。
“没哭。”何金枝抹了把脸,把钱一捆一捆扎好,“辣眼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胡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灯亮着。
何金枝还要拿这笔钱,去省城给老头子照片子,去街上盘一个门面,去把老四秀兰从那个火坑里捞出来。
还有二十天,秀云复读的名额也该去托人打通关系了。
一步一步来。
“老头子。”
“哎。”
“明天早点起,咱们再去一趟省城。”
陆长福正把钱往箱子里码,闻言一愣:“又去省城?买货?”
“买货。”何金枝眯着眼睛,“顺便,给你照个片子。”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三声。
不是砸门,是很有节奏的敲门声。
秀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胳膊上戴着一个红袖章,袖章上四个黄字“市场管理”。
他往院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西厢房那扇半开的门上。
“请问,这是何金枝同志家吗?”
何金枝走出堂屋,站在台阶上。
“我是。”
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
“有群众实名举报,你私自囤积生活必需品、哄抬物价、非法倒卖,涉嫌投机倒把。”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陆长福站起来,有些激动:“凭什么!我们买东西花的是自己的钱!”
何金枝盯着那张举报信。
那纸上落款处,签着她大儿子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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