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正弯腰去搬一卷劳动布,手一松,布卷搁偏了,骨碌碌滚出去半截。
“紫的?”
顾长河拿手在自个儿胳膊上比了比,从手腕比到胳膊肘。
“一道挨着一道,有新的,有旧的。旧的发黄了,新的还肿着。”
“女孩小,五六岁,裹着件大人的破棉袄,袖子拖到地上。我往那边多看了一眼,男孩就把她往柴火垛后头拽,拽过去以后,拿身子挡在她前头。”
顾长河说到这儿,停了停。
“他挡着他妹子那个样子,跟我小时候挡我弟一样。”
北风从胡同里灌进来,灌得秀兰脖子后头一阵发凉。
那天夜里,她把这几句话原原本本学给了何金枝。
何金枝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摸。她认不得上头的字,就摸那几个红手印,摸到最后一页酒厂的公章,手停住了。
“那俩孩子,叫啥?”
“长河说没听着大名。就听见院里有个老婆子喊了一声,喊的是‘小秋’。”
何金枝把合同叠好,打开樟木箱,压在了那个油纸包旁边。
上辈子,秀云嫁过去那年,严家那俩孩子,大的七岁,小的五岁。
秀云回娘家说过一嘴,说那男孩见了人就往墙角躲,女孩夜里尿炕,尿一回,挨一回打。
她那会儿只当是后娘难当,劝秀云忍着。
她把樟木箱的盖子合上,扣上了铜搭扣。
第二天一早,东厢房开裁。
十九个人分成两拨,一拨裁,一拨做。秀兰照着酒厂送来的那件样衣先裁了十套,做出来,跟样衣并排摆在案板上,拿尺子一处一处地量,量完了,冲何金枝点头。
“妈,兜口、领口、裤腰,跟样衣一分不差。”
“样衣收好,搁你本子旁边。”何金枝说。
秀兰把样衣包进一块蓝包袱皮,扯了截绿线,在包袱角上缠了三道。
三天工夫,裁出去三百套。
第四天晌午,王媒婆上门了。
王媒婆五十来岁,一件枣红棉袄绷在身上,耳朵上坠着一对银耳环,人还没进门,笑声先进来了。
“何大姐!大喜呀!”
她一手拎着两瓶西凤酒,一手拎着一盒槽子糕,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个红纸包,往柜台上一放,自来熟地拖了个板凳坐下。
何金枝正给一个大嫂量布,量到五尺,剪开个小口,两手一扯,“刺啦”一声扯齐了。
“王大姐,喝口水。”她把布叠好递给那大嫂,收了钱,才转过身来。
王媒婆也不绕弯子。
“何大姐,我今儿是替城西酒厂的严厂长来的。严厂长前儿在三中,一眼就相中了你家秀云。”
她把严德贵的家底往外倒。
副厂长,一个月一百二十多块,三间大瓦房,家里有彩电冰箱,前头媳妇没了三年,就想找个知书达理的。
“彩礼,两千。三转一响另算,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一样不少。”
王媒婆说到这儿,把身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嗓门,笑得眉毛都弯了。
“最要紧的是这一条。严厂长说了,秀云姑娘爱念书,过了门,照样念。考上大学,学费他出,考到bJ,他也供。何大姐,你上哪儿找这么通情达理的女婿去?”
她把那个红纸包往何金枝跟前一推,拆开了。
红纸里头是个小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块手表,上海牌,钢表带,表盘擦得锃亮。
“严厂长还让我捎句话。”王媒婆笑眯眯的,“他说,前儿那支笔,何大姐嫌轻了。这回,他换了个别的。”
陆长福在后门口码布,听到“考到bJ他也供”,整个人都转了过来,张着嘴往柜台这边看。
何金枝低头看着那块手表。
表针走得“嘀嗒嘀嗒”,走得又匀又稳。
上辈子,王媒婆也坐过陆家的板凳,也是这两瓶西凤酒,也是这句“考上大学,学费他出”。
秀云嫁过去的第二年,严德贵嫌她夜里点灯看书费电,把她的书一本一本扔进了灶膛。
何金枝把红纸重新包上,连着那两瓶酒、那盒槽子糕,一起推回到王媒婆跟前。
“王大姐,东西拎回去。”
王媒婆脸上的笑没散:“何大姐,你这是……”
“我闺女今年十九,在三中复读,明年考大学。”何金枝说,“婚事,她不急,我也不急。”
“不急好,不急好,先定下来嘛,等秀云姑娘考完了再办……”
“王大姐。”何金枝把话截住了,“你回去跟严厂长说,他图啥,我不管。严家的门,我闺女不进。”
这话说得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柜台上。
王媒婆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拿眼睛往店里扫了一圈,扫到后门口那一摞蓝色的劳动布上,停住了。
“何大姐,我多句嘴。”
“你们何记,接了酒厂八百套工作服的活儿吧?”
“接了。”
“严厂长那是一片好心,特意照顾你们的。”王媒婆把身子往后一靠,“做买卖嘛,讲个人情。成了一家人,到时候验收,自家人还能难为自家人?要是成不了……”
她拖长了调子。
“酒厂供销科那帮人,眼睛可毒着呢。”
“合同上写着,照样衣验。”何金枝说,“样衣在我这儿。”
王媒婆“扑哧”一声笑了。
“何大姐,样衣是死的,验货的人是活的。”
她把酒和点心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再想想。严厂长这人,好说话,也记仇。”
门帘子一掀,一股冷风灌进来,人走了。
陆长福从后门口挪过来,搓着手,嗓门压得低低的。
“媳妇,要不……那单子咱不接了?定金退给他们,咱不挣这个钱。”
“退?”何金枝看着后门口那一摞布,“料子裁了三百套了,你拿啥退?合同上写着,咱这边要是撂挑子,照价赔料子钱。劳动布一米一块八,八百套,两千四百米。”
陆长福掰着指头算,算到一半,手指头停在半空。
四千多块。
“他送单子那天,就把这两头都堵上了。”何金枝说,“咱做,他卡着验收。咱不做,他等着咱赔料。”
那天傍晚,秀云放学回来,让王小凤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进了正屋,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
“妈,那个严厂长,托媒人来了?”
“来了,让我撵走了。”
秀云咬了咬嘴唇:“妈,我不嫁。”
“谁让你嫁了?”何金枝把她书包接过来,“你把书念好。他的事,妈来。”
两天后,酒厂来人验货了。
来的是小刘,还有供销科一个姓葛的,棉帽子歪戴着,叼着烟,进了东厢房,随手抽了二十套,往案板上一扔,拿皮尺量。
量一套,摇一回头。
“兜歪了。兜口离领口四寸,你这是四寸二。”
“裤腰大了半寸。”
“这个线头,没剪干净。”
二十套量完,老葛把皮尺一卷,揣回兜里。
“不合格,全部返工。”
秀兰从里屋把那个缠着绿线的蓝包袱拿了出来,解开,把样衣摊在案板上,拿尺子当着老葛的面,从领口量到兜口。
四寸二。
“葛师傅,您厂里送来的样衣,兜口就在这儿。”秀兰把尺子摁在样衣上,“我们是照着样衣做的,一分没挪。”
老葛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那把尺子,吐了口烟。
“样衣是样衣,标准是标准。那是样衣做歪了。”
“那您把‘不合格’写下来。”秀兰把蓝皮本子翻开,推到他跟前,“哪一套,哪儿不合格,差多少,您写上,签个字。我们照着改。”
“签啥字?验收完了才签字,这还没验完呢。”
他把本子往回一推,背着手出了东厢房。
小刘没跟着走。
他磨磨蹭蹭落在后头,走到何金枝跟前,四下看了看,压着嗓门。
“何大姐,严厂长让我捎句话。”
“这批活儿,合格不合格,最后得他点头。他说,他等着您的信儿。”
何金枝坐在东厢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下去,把线拽紧了,才抬头看他。
“回去跟严厂长说,信儿,我会给他。”
小刘走了。
何金枝把鞋底放下,冲屋里喊了一声:“秀兰,记上。”
秀兰拿起笔,一笔一笔地往本子上写。十二月十八号,酒厂供销科老葛、小刘来验货,抽检二十套,说兜口、裤腰不合格,当面量了样衣,样衣兜口四寸二。叫他签字,他不签。
写完了,她把本子念了一遍,东厢房里十九个人,一个挨一个上来,在那一页底下按了手印。
十九个红手印,按满了半页纸。
天擦黑的时候,胡同口传来卡车的喇叭声。
顾长河来卸最后一车劳动布。何金枝在后门口等他卸完了,才开口。
“长河,你明儿还去城西?”
“去,给酒厂拉煤,一早就走。”
“捎上我。”
顾长河正往车斗上爬,一只脚停在了半截:“大娘,您去酒厂?”
何金枝把头巾往下拉了拉,系紧了。
“不去酒厂。”
“去冯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