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姑姑赶到养心殿时,胤禛正批阅一道西北军务的折子。
朱砂笔落下一个“准”字。他搁笔翻回前页,又看了一遍。
年羹尧的名字赫然在列。
苏培盛弓腰候在旁边。殿外传来通禀,称慈宁宫竹息姑姑求见。他抬起眼皮,偷瞧皇帝的脸色。
胤禛仍看着折子。
“让她进来。”
竹息进殿行礼。
“皇上万安。太后有要事相商,请皇上移驾慈宁宫。”
笔尖停在纸上,朱砂洇开一小团。
胤禛这才抬头。
“什么事?”
“太后未曾细说,只吩咐奴婢来请皇上。”
胤禛看了她两息,搁笔起身,理好袖口。
“摆驾。”
去慈宁宫的路上,胤禛始终没有开口。
苏培盛跟在轿辇旁,余光瞧见皇帝的手指在膝上轻叩。三下,停住,又是三下。
皇帝盘算事情时,常有这个动作。
他把头埋得更低。
进了慈宁宫,佛香迎面扑来。
殿内已经清场,太后独自坐在紫檀椅上,手中转着一串沉香佛珠。
胤禛上前行礼。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坐。”
太后抬了抬手。竹息会意,关上殿门退了出去。
门一合,佛珠碰动的细响便听得格外分明。
胤禛在下首坐下,背脊挺直。太后迟迟不开口,他也不催,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母子隔着一张小几对坐,谁都没有先露底。
最后还是太后开了口。
“皇帝,华妃有喜了。”
茶盏在胤禛齿间轻磕了一下。
他咽下茶水,把茶盏放回桌上。动作依旧稳,盏底落下时,声响却比平常重了几分。
“母后说什么?”
“年氏怀了龙嗣,快两个月了,江太医诊的脉。”
殿内静了三息。
胤禛脸上挑不出半点错处,唇边甚至露出几分合宜的喜色。
放在膝上的右手却收拢又松开,来回两次。
太后全看在眼里。
远在翊坤宫的黛玉听不见这场母子谈话。
年世兰靠在贵妃榻上歇息,一只手搭着小腹,心跳平稳,呼吸也长,睡得难得安稳。
孙嬷嬷已经进了翊坤宫,正在外间同颂芝低声交代饮食禁忌。
黛玉舒展绛珠本源,将母体气脉中残留的麝香痕迹吸纳进来,逐寸拆解,再转化干净。
她做惯了这件事,闭着眼也不会出差错。
心思却飘到了慈宁宫。
太后应当已经见到皇帝了。
那个男人会怎么想?
她记起前世王夫人有孕时,贾政面上的喜色。高兴自然有,只是那份高兴里掺着盘算,还惦记着若是个哥儿才好。
皇帝要盘算的东西,只会比贾政更多。
慈宁宫内,胤禛终于出了声。
“这是喜事。年氏多年未孕,如今有了龙嗣,朕甚是欣慰。”
太后手里的佛珠仍在转。
她没有接话。
胤禛停了停,又往下说。
“只是年氏的体质向来难以受孕,太医也说过多次。如今忽然诊出喜脉,儿臣想着,不妨再请两位太医复诊,以免……”
“以免什么?”
太后截断了他的话。
胤禛抬眼,对上她平静的视线。
“以免误诊。”
他把未尽的话收了回去。
“毕竟事关皇嗣,不可不慎。”
“江诚是太医院的老人,诊脉从未出过差错。”
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吹开水面浮沫。
“皇帝若不放心,让人复诊也无妨。不过,哀家有句话要提醒你。”
她看着胤禛,面上那点慈和已经收了干净。
“那是你的骨肉,是皇家的血脉。”
胤禛背脊顿了一瞬。
“其余的事,还重要吗?”
话落得轻,胤禛却垂下了眼。
“儿臣知错。”
太后端着茶盏,半晌没有饮下。
她看了胤禛许久,才继续开口。
“年氏的胎不满三个月,哀家已经吩咐她暂不声张。翊坤宫也添了人手,孙嬷嬷今日已经过去了。”
“母后安排周全,儿臣明白。”
“明白便好。”
太后把茶盏放回桌上。
“还有一桩。年氏把欢宜香撤了,说是太医嘱咐,孕中忌用浓香。”
胤禛的手指骤然蜷起。
动作太快,连他自己也未留心。
太后瞧见了,只当没有瞧见。
“皇帝,年氏为了这个孩子,连用了多年的香都舍了。做母亲的心,比什么都实在。”
胤禛久久未语。
酥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响,火苗跟着晃动。
“儿臣明白。”
他起身整了整袍角。
“多谢母后。”
太后摆手。
“去吧。”
胤禛退出慈宁宫,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
轿辇沿宫道走到半途,帘后忽然传出一个字。
“停。”
苏培盛一怔,抬手示意轿夫落轿。
胤禛坐在轿中没动。
帘子垂下一半,遮住他的脸。秋风顺着帘缝灌进去,吹动袍角。
“苏培盛。”
“奴才在。”
“翊坤宫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苏培盛胸口发紧,斟酌几息才回话。
“回主子,奴才听底下人提过,翊坤宫入秋以来,花草长势反常。兰花、月季、菊花都赶在这个时节开了,开得比春日还盛。华妃娘娘近半个月胃口也不好,晨起常有呕吐之症。”
帘后没了动静。
苏培盛两腿发软,只得继续跪着。
“还有呢?”
“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
“翊坤宫的欢宜香昨日撤了,如今换成了安胎药香。”
胤禛从里面掀开轿帘。
他脸上既无怒色,也无喜意,双眼盯着跪在地上的苏培盛。
“安胎药香。”
苏培盛俯身叩首,额头贴住地面。
“奴才不敢欺瞒。”
胤禛松开轿帘,靠回轿中。
十几息后,里面才传出吩咐。
“起驾。”
苏培盛刚要招呼轿夫,又听胤禛改了去处。
“去翊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