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跪在地上,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了两下才憋住。
年世兰扫了她一眼,把小褂子搁到膝上,手指沿着袖口的走线慢慢摸过去。
鹅黄缎面,棉絮填得厚薄均匀,连领口的滚边都压得平整,没有一处起皱。
她翻过来看里衬,细白棉布,针脚匀称,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
上回那件白色小衣裳她也看过,针脚虽然周正,衣襟处却有两针歪了,像是手抖留下的痕迹。
这件没有。
年世兰把小褂子翻回正面,拎起两只袖子对比了一下长短,分毫不差。
颂芝站在旁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端妃娘娘这回下了工夫。”
年世兰没接话。
灵姝躺在她膝头,小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朝那件鹅黄色小褂子抓了过去。
黛玉的指尖碰到袖口的缎面,绛珠本源在胸口跳了一下。
暖意顺着指尖涌进来。
和上次那件白色小衣裳不同,上次她触到的是颤抖的针脚、生疏的期盼,以及深藏在布料纹理里的惶恐。
这一回,暖意更绵长,也更笃定。
针脚里没有了抖,换成一种沉静的专注,像是缝制的人把全部心思都收拢到指尖,一针扎下去,稳稳地拉出来,再扎下一针。
可暖意底下仍藏着一层东西。
讨好。
不敢说出口的讨好,怕被拒绝,又忍不住要再试一次。
黛玉鼻尖泛酸。
她想起前世在贾府的日子。给宝玉做荷包时,她也是这样的心思,一针缝进去,心里想的是他会不会喜欢,会不会随手丢掉,会不会拿去给别人看。
结果呢?
她赌气剪了,他赌气扔了,两个人谁都不肯先低头。
端妃比她勇敢。
被拒绝了一次,还敢再送第二件。
灵姝的小手抓住了袖口,抓得紧紧的,五根手指陷进缎面里,怎么也不肯松开。
年世兰低头看着女儿。
“又抓上了。”
她伸手想把灵姝的手指掰开,灵姝抓得更紧,小嘴一瘪,眉头皱起来,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年世兰的手停住了。
颂芝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年世兰瞪了她一眼。
“笑什么?”
“奴婢没笑。”颂芝赶紧低下头,可嘴角怎么都压不平。
年世兰将小褂子连同灵姝的手一起托起来,在女儿身上又比了一回。袖口堪堪盖住灵姝的手背,下摆落到小腿中段,不长不短。
“尺寸倒量得准。”
她嘴里说着,语气挑不出毛病,既没有夸,也没有贬。
孙嬷嬷从旁看了看,开口道:“端妃娘娘怕是比着上回那件衣裳的尺寸裁的,公主这个月长了些,她特意放宽了半寸。”
年世兰手指一顿。
放宽了半寸。
端妃不光在缝衣裳,还在算她女儿的身量变化。
殿内静了片刻。
吉祥跪在地上,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膝盖压在地砖上已经发麻,可她一动也不敢动。
年世兰终于把小褂子放到一边,伸手将灵姝的手指从袖口上一根根掰开。灵姝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小嘴扁着,黑亮的眼珠盯着那件鹅黄色褂子,委屈写了一脸。
年世兰轻轻弹了一下女儿的鼻尖。
“急什么,又跑不了。”
灵姝被弹得打了个小喷嚏,委屈劲儿反倒散了,抬手去够母亲的手指。
年世兰让她握住,低头看了两息,才抬眼望向跪在地上的吉祥。
“起来吧。”
吉祥撑着站起来,双腿发软,晃了一下才稳住。
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沿落到吉祥脸上。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针脚比上回好了。”
吉祥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年世兰搁下茶盏,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下次做鞋的话,用厚一点的棉。”
吉祥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愣在当场。
颂芝也怔住了。
孙嬷嬷垂着眼,嘴角微微弯起,又迅速抿平。
下次。
做鞋。
这两个词搁在一起,比什么赏赐都重。
年世兰没有说“可以继续送”,没有说“本宫领情了”,更没有说“你家主子有心了”。
她只说了“下次做鞋的话”。
可“下次”就够了。
吉祥扑通又跪了下去,磕了个头,嗓音发哑。
“奴婢一定带到。”
年世兰摆了摆手。
“行了,别跪了,回去吧。”
吉祥起身,倒退两步,转身往殿外走。她走到门槛前时,脚步突然快了起来,像是怕再晚一步,眼泪就要掉在翊坤宫的地砖上。
颂芝目送她出了殿门,回头看向年世兰。
年世兰正低头逗灵姝,一只手指伸出去,让女儿抓着玩,面上平平的,挂不住什么情绪。
颂芝想了想,还是没忍住。
“主子,您让端妃做鞋……”
“本宫让她做了吗?”年世兰头也没抬。“本宫说的是‘如果’。”
颂芝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孙嬷嬷从侧间端来一碗燕窝粥,搁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
“娘娘,该用膳了。”
年世兰应了一声,把灵姝递给颂芝,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
灵姝靠在颂芝怀里,小手仍朝那件鹅黄色小褂子的方向伸着。
黛玉看着那件褂子被孙嬷嬷叠好,放进了灵姝的衣箱里。
和上回那件白色小衣裳搁在了一处。
延庆殿里,吉祥一路小跑进了院门,鞋底踩过落叶,噼啪作响。
福寿正在廊下晾药巾,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吉祥跑得满脸通红,眼眶还泛着水光,吓了一跳。
“怎么了?华贵妃发火了?”
吉祥摇头,喘了两口气,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福寿手里的药巾差点没拿住。
“到底出什么事了!”
吉祥抹了一把脸,嗓子哑得厉害。
“华贵妃说……针脚比上回好了。”
福寿愣住。
吉祥又吸了一下鼻子,把后半句挤出来。
“还说,下次做鞋的话,用厚一点的棉。”
福寿手里的药巾彻底滑了下去,落在脚边也没捡。
“你再说一遍。”
“下次做鞋的话,用厚一点的棉。”吉祥重复了一遍,声音还在抖。
福寿站在廊下,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往内室走。
端妃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根针,膝上摊着一块藕荷色的布料,正比着尺寸裁剪。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吉祥跪到床前,把年世兰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端妃手中的针停了。
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膝上那块布料上,针尖扎在布边,线尾垂着,一动不动。
殿内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福寿站在门边,用力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
吉祥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
久到吉祥以为端妃睡着了。
端妃将针从布料里拔出来,用指腹轻轻捻了捻针尖,然后从枕下摸出那顶虎头帽。
巴掌大的杏黄缎面,两只虎耳朵,左边那只歪着,耳尖比右边高出一截。
她看了看虎头帽,又看了看膝上那块藕荷色布料。
然后把虎头帽放到一边,抽出一块新的月白棉布,铺在膝上,拿剪刀沿着边缘慢慢裁开。
吉祥往前走了一步。
“娘娘,您这是……”
端妃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刀沿着棉布走出一道弧线,是鞋底的形状。
“去柜子里把厚棉翻出来。”
她停了停,剪刀合拢,指腹摩挲着棉布的边缘。
“要最厚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