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看着屏幕上那根终于平稳下来的曲线，本该狂喜，可喜悦只涌起一瞬，就被一阵说不清的寒意压了下去。
“记忆中……这个实验，也是做成了的。然后呢？”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忆里实验成功之后，林薇来了，篡改数据、电击，拿走他的手稿。成果被窃取了，他死在了那间实验室里。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去，喉咙发紧。可门安安静静地关着，没有咖啡香，没有人进来。他等了片刻，什么也没等到，没有背叛，没有窃取，只有他自己，和一条成功的曲线。
“要成功了？”他怔怔盯着曲线，眼底的激动一点点漫上来。记忆里他被林薇搞破坏之后，到最后一刻，都没能亲眼看到这条曲线成功的样子。如今，他亲眼看到了。可这份亲眼见证的成功，又让他心里那点违和更深了，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速溶咖啡的香气飘了进来。林薇端着一杯冰美式站在门口，扎着马尾辫，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凡哥，在吗？”
“林薇！”看清她的脸的那一瞬，林羽心头猛地涌起一股怒意。
记忆里，就是她趁他低头揉眼篡改了数据，就是她打翻电解液让他触电，就是她拿走了他的实验手稿。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
可紧接着，那股怒意又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他想起来了，那些都是梦，是他在实验室睡着后做的一场荒诞的梦。眼前这个林薇温温柔柔地站在那里，和他记忆里那个温柔劝慰的姑娘一模一样。
“她……和记忆里一样。连走路的姿态都一样。”他看着她，心里那点火气散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凡哥，你都熬成这样了，再拼下去身体要垮的。”她走过来，将咖啡放到键盘旁边，微微弯腰凑近屏幕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心疼，“我去宿舍拿资料的时候看到你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就顺手给你带了杯咖啡。”
林羽接过咖啡，微微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驱散了几分残留的困意。
林薇凑到屏幕前，看到那根平稳的曲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凡哥，你那么快就成功了？太厉害了！”她拍着手，眼里的光真诚得没有半分杂质。
“记忆中，她也是这样笑着……然后就……”他心里莫名地矛盾起来。眼前这个林薇太温柔、太真诚，和他记忆里那个事后眼底闪过得逞的林薇判若两人，却又分明是同一张脸。他等着她像记忆里那样做出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说：“我、我去给你热份夜宵。”说着转身，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
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看见她放咖啡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抹了一下。他心头猛地一紧。难道她太动手了？和记忆中一样，故意打翻电解液。
他盯着她的指尖，心底那点刚散下去的警惕又浮了上来。可她又只是笑着去热夜宵，什么手脚都没动。
“居然没动！”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该信眼前这个真诚的林薇，还是信记忆里那个背叛的林薇。
“……是我记错了吗？为什么她不动手搞破坏？”他垂下眼，看着那杯冰美式，又看看门口的方向，心头一片茫然。
他放下杯子，环顾这间安静得不像话的实验室。实验成功、林薇温柔，一切都太好，好得像是照着人心里最想的样子演出来的。
“如果那才是梦，为什么我记得如此真切？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一切都好得……像是照着我想的演的？”他问自己，心头一点点沉下去。
他猛地想起，他刚才是“睡着了睁开眼”才回到这里的。那现在，他会不会其实还睡着？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他望向窗外凌晨三点的校园，路灯亮着，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一切安静得不像真的。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干净、修长，没有握过剑的茧。
“这真的是一场梦吗？”他怔了半晌，终究还是把心头的茫然与不安一点点压了下去。不管哪个是真的，眼下他还有实验要做，那根曲线还在屏幕里等着他。
他重新坐回转椅，指尖搭上键盘，捏了捏鼻梁，沉了沉精神，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屏幕。
那篇论文正式刊出后，消息像水一样漫开。国内外的实验室争相跟进，来电、邮件、转载铺天盖地，林羽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领域。曾以为永远等不到的回响，如今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他捏着那封烫金的回复函，怔怔地看了很久。“这些，记忆中一样都没等来。”他心底低低地说，又说不清那点空落从何而来。
为此，学校专门组织了获奖晚宴。
在乾华大学礼堂侧厅。
林薇挽着他的手臂出席，穿一条素色的长裙，长发挽在耳后。
林羽站在原地，怔怔看着满堂为他而来的灯火，一时分不清是真是梦。这些荣誉，这些认可，他曾捧着那点执念在暗夜里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得到过。如今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他反倒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别人的人生。
“想什么呢？”林薇察觉他怔神，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回过神，她正含笑望着他，眼角眉梢都是妥帖的暖意。
她替他拉开椅子，把冰水递到他手边，笑着看他：“今天你是主角，放松点。”
席间人来人往，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端着酒过来。第一杯，林羽接了，仰头饮尽，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第二杯、第三杯，他一一接过，笑着应酬。白酒的后劲渐渐上来，他耳根发烫，话也多了些。
“来，张老师，这杯我敬你。”他举杯冲对面一个同行扬了扬，仰头又饮了一杯，“多谢这些年照拂。”对方受宠若惊，也忙举杯：“哪里哪里，林教授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