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蹲在乱石岗的碎石地上,跟那只白猴子大眼瞪小眼,已经瞪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白猴子坐在岩石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布缝的平安符,红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倔强,最后定格在“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赖皮相上。
“本猴不走。”它把下巴一抬,“有本事你上来。”
“我不上去。”林月儿笑眯眯地盘腿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窝窝头——这是她出门前从灶房顺的,本来是给自己当干粮的,“但是我有吃的。”
白猴子的鼻子动了动。
“本猴不吃嗟来之食!”
“窝窝头,杂粮的,我娘蒸的时候搁了红糖。”林月儿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吧唧响,“又甜又软,比生苞谷好吃多了。”
白猴子的喉咙明显地滚了一下。
“本猴……本猴有骨气!”
“嗯嗯好。”林月儿又掰了一块,“大黄,张嘴。”
大黄狗嗷呜一口接住,尾巴摇得飞起:“好吃好吃!老大你再掰点儿!”
大公鸡不干了,扑腾着翅膀冲过来:“凭什么只给狗吃!我也要!我也要!”
八哥从树枝上俯冲下来,精准地落在大公鸡头上,爪子揪着它的鸡冠子往上拔:“你吃个屁!鸡没有味觉!别浪费粮食!”
“谁说鸡没有味觉!老子有味觉!”
“有个屁!”
“你下来!老子啄死你!”
“你上来!本鸟怕你不成!”
场面一度从招安谈判变成了动物斗殴现场。
白猴子坐在岩石上,看着底下鸡飞狗跳的热闹场面,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死死抱着平安符没撒手。
林月儿倒是不急。她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着白猴子,换了个策略。
“行,不吃就不吃。那咱们聊聊天总可以吧?”
白猴子警惕地看着她:“聊什么?”
“聊聊你为什么偷这个平安符。”
白猴子的表情瞬间变了。它把平安符抱得更紧了,十根手指头死死扣着那块黑布,红脸上的毛都炸了起来,整只猴看起来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
“本猴没偷!本猴是——是拿!”
“拿?”林月儿挑眉,“不告而取谓之窃,我们人类管这个叫偷。”
“你们人类懂个屁!”白猴子突然激动起来,从岩石上跳起来,吱吱叫着,“这是他娘给他的!本猴知道!本猴跟了他三年了,本猴什么都知道!他每回打完仗回来就对着这个破布袋子发呆!他受伤了也不吭声,发烧了还爬起来看地图!他——他从来不好好睡觉!”
白猴子的声音越叫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尖叫了。
“三年了!本猴看着他被自己人捅刀子、被朝廷那帮老头子坑、被皇帝猜忌——他在北境打了十年仗,回京城连个接风的人都没有!他就一个人坐在王府里对着这个破布袋子喝酒!本猴看不下去了!”
林月儿愣住了。
她身后,大黄狗忘了摇尾巴,大公鸡忘了啄八哥,八哥忘了揪鸡冠子。老黄牛从后面慢悠悠走过来,抬起头,浑浊的牛眼里映着那只暴怒的白猴子。
“所以你把平安符偷走了?”林月儿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
白猴子的气势像被戳破的猪尿脬,一下子瘪了下去。它重新坐回岩石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平安符,尾巴无力地耷拉在石头边缘,声音闷闷的。
“……本猴想着,把平安符偷走,他就会追过来。”
“追过来?”
“追过来就不会待在那个破王府里了。”白猴子把脸埋进平安符里,声音越来越小,“追过来就能出来走走,看看山,看看树,晒晒太阳。他娘当年给他求这个平安符,肯定是想让他平平安安的,不是让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酒的。”
乱石岗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叹气。
林月儿蹲在原地,看着那只把脸埋进平安符里的白猴子,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她想起萧景琰在县衙里审她的时候,那张冷硬的脸上确实没什么血色;想起他刚才在山路上大步流星地走,肩膀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她想起虎妞说的那句话——“他娘走得早,临死前给他求了一个平安符。他带了二十年,上战场都没离过身。”
一个从十四岁就开始打仗的人,这辈子大概从来没学过怎么好好对待自己。
“行了。”林月儿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听明白了。”
白猴子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
“你不就是担心他嘛。”林月儿双手叉腰,“但是你把人家娘留的遗物偷了,他追你三天三夜睡不好觉——你这不是越帮越忙吗?”
白猴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这样吧,”林月儿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你把平安符给我,我帮你还给他。顺便,我帮你跟他谈个判。”
“谈判?”
“谈判。”林月儿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微笑,“你跟他三年了,该知道的秘密都知道。我帮你跟他争取一个正式身份——不是宠物,是搭档。以后他要是再把自己关屋子里喝酒,你就进去把酒坛子砸了,他也不能赶你走。”
白猴子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林月儿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把你知道的秘密告诉我。”林月儿微微一笑,“比如——你刚才说的‘被自己人捅刀子’,是指哪一次?谁干的?”
白猴子的表情瞬间变了。
它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岩石上跳下来,窜到林月儿跟前,压低声音:“这个不能在这儿说!有外人!”
林月儿顺着它的目光往后看——萧景琰站在十步开外,怀里抱着橘猫,正静静地看着她。他身后的四个侍卫一字排开,面无表情。
“他们都是王爷的人。”林月儿说。
“那也不行!”白猴子使劲摇头,“那次害他的人就是他身边的人!本猴亲眼看见的!那人往他酒里下毒!要不是本猴半夜溜进帐篷把那壶酒打翻了,他早就——”
“猴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它的喋喋不休。
萧景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林月儿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猴子。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林月儿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泛白。
白猴子下意识往林月儿身后躲了躲,但还是倔强地仰着脑袋跟他对视,把平安符死死搂在怀里。
一人一猴对视了三秒。
然后萧景琰蹲下身,单膝点地,跟白猴子平视。
“拿来。”他说。
白猴子摇头。
“拿来。”萧景琰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月儿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追了你三天,本王的腿都要跑断了。回去给你摘桃子,后山那片野桃林,管够。”
白猴子的耳朵动了动。
“再加松子。”萧景琰说,“西域进贡的,本王还没舍得吃。”
白猴子的防线肉眼可见地动摇了。它低头看看怀里的平安符,又抬头看看萧景琰,嘴巴动了动,最后把平安符往萧景琰手里一塞,转身扑进了林月儿怀里。
“他说了松子!你听到了吗!他说了松子!西域进贡的!本猴在王府蹲了三年都没吃到过!”
林月儿被扑了个趔趄,下意识抱住这只毛茸茸的白猴子,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它的背:“听到了听到了,你冷静点——”
“本猴还有个条件!”白猴子从她怀里探出头,冲萧景琰伸出三根手指,“以后不许半夜喝酒!你喝一次本猴砸一次酒坛子!说到做到!”
林月儿憋着笑翻译:“它说你以后不许半夜喝酒。喝一次它砸一次酒坛子。”
萧景琰接过平安符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已经褪了色的黑布,边缘磨得起了毛边,系带子换过好几根,上面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那是他七岁那年自己学着打的,娘在床边笑着看他,说打得好。
他把平安符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收好。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只窝在林月儿怀里的白猴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成交。”
白猴子嗷地一声从林月儿怀里蹦起来,窜到萧景琰肩膀上,蹲在他肩头,冲底下一群动物得意地扬起下巴:“听见没!本猴现在是正式的!搭档!以后这黑脸怪归本猴罩了!你们谁都不许欺负他!”
大黄狗在底下汪了一声:“谁稀罕欺负他!他又不给我窝窝头吃!”
大公鸡翻了个白眼:“德行。”
八哥扑腾着翅膀落在老黄牛角上,语气里满是嫌弃:“一只猴子都能混成搭档,本鸟还是编外的。这世道,不公平。”
老黄牛慢悠悠地嚼着草根,没接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萧景琰肩头的白猴子,又看了看林月儿,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橘猫虎妞从萧景琰怀里探出头,跟白猴子四目相对。
一猫一猴对视了整整三秒。
然后虎妞舔了舔爪子,语气平淡地开口:“搭档归搭档,他怀里的位置是本喵的。你蹲肩膀就行,别想下来。”
“谁稀罕!”白猴子冲它龇牙,“本猴嫌挤!”
萧景琰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猫,又偏头看看肩上这只猴,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月儿身上。
“山洞里的猎户,跟本王过去看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带的这群……也一起来。”
“行。”林月儿拍了拍身上的猴毛,回头冲身后的动物天团一招手,“都听见没?王爷请咱们过去。注意形象,别打架。”
大黄狗汪了一声,摇着尾巴跟上来。大公鸡昂首挺胸地走在它旁边,八哥落回老黄牛背上,拿翅膀梳了梳自己被薅秃的那块头皮。
老黄牛走在最后,蹄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响。
林月儿走出两步,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碰了她一下。低头一看,是那只叫虎妞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萧景琰怀里跳了下来,正用尾巴尖勾她的裙摆。
“怎么了?”
虎妞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眼里映着最后一抹夕阳。
“姐姐,谢谢你帮他要回平安符。”它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林月儿能听见,“那个害他的人——那只猴子知道是谁。我也知道。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告诉你。”
林月儿的心猛地揪紧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
虎妞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猫步往前走去,只留给她一个圆滚滚的橘色背影。
“因为你帮了他。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月儿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橘猫追上萧景琰的步伐,轻盈地跳回他怀里。白猴子骑在他肩头,正手舞足蹈地跟他说着什么,虽然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夕阳把这一人一猫一猴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过来这件事,可能不只是为了搞钱这么简单。
“老大!”大黄狗在前头回头叫她,“快来啊!山洞里那老猎户腿伤得挺重的!血流了一地!味道可冲了!”
林月儿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
身后,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还在嚼着那根似乎永远嚼不完的草根。它看着前面那群闹哄哄的背影,牛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平安符找回来了,猴子也招安了。还顺带把暗处的毒蛇给抖了出来。这姑娘……”
它低头,把嘴里嚼烂的草根吐掉,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怕不是老天爷专门派来给那黑脸小子还债的。”
“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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