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月儿揣着灵芝去了镇上。
桃花村离青石镇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她本打算一个人去,但大黄狗非要跟着,说“老大你现在身怀巨款,万一被打劫了呢”;八哥也非要跟着,说“本鸟得盯着那个络腮胡,他今早天不亮就出了驿站”;大公鸡更要跟着,理由是“老子还没去过镇上,老子要去见世面”。最后还是老黄牛一锤定音——它从牛棚里慢悠悠走出来,往院门口一站,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姑娘,上车。镇上的药铺我认得路,三十年前拉过三年药材。”
于是林月儿就这么坐着牛车进了青石镇。老黄牛拉车稳得像台老式拖拉机,大黄狗在车前开路,八哥蹲在牛角上充当导航,大公鸡站在车辕上昂首挺胸,活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这一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瞧见没?那姑娘带了一群畜生赶集!”
“那牛得有二十岁了吧?还能拉车?”
“那鸡怎么站得那么稳?成精了?”
大公鸡得意地抖了抖尾巴:“听见没?夸老子呢!”
八哥低头啄了它一下:“人家说你是畜生,你当夸你?”
“畜生怎么了!老子骄傲!”
林月儿懒得理它们。她心里惦记着昨晚的事——那个络腮胡暗卫,那个身份可疑的老猎户,还有山洞后面那条通往破庙的隐秘小道。虎妞说有人在把所有人往这条线上引。如果真是这样,那引线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老大,”大黄狗忽然放慢脚步,鼻子使劲抽了抽,“前面那个药铺门口,停着黑脸王爷的马。”
林月儿抬头一看——果然,镇东头那家“济世堂”门口,拴着一匹眼熟的枣红马。那马正低头啃着拴马桩旁边的草,嘴里还在嘀咕:“又是这破草,嚼得本马牙疼。在军营好歹有豆饼吃,跟了这个主儿,天天啃路边草。”
是萧景琰的坐骑。
林月儿犹豫了三秒,决定绕道走。不是她怂——她现在怀里揣着灵芝,兜里揣着秘密,实在不想在药铺门口再撞上那个眼神能凿穿人脑壳的战神王爷。
但她的动物们不这么想。
“哎呦——黑脸怪的马!”八哥扑腾着翅膀就从牛角上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枣红马头上,“喂,大个子!你家主子呢?里头呢?那络腮胡跟着没?”
枣红马晃了晃脑袋,没把八哥甩下去,语气无奈得像是在应付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在里头。都跟着呢。你能不能别站我头上?本马好歹是战马,被一只鸟骑在头上像什么话。”
“战马怎么了!本鸟还是军鸟呢!编外的!”
林月儿还没来得及叫住八哥,药铺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挑开了。萧景琰抱着橘猫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侍卫——没有络腮胡。
林月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姑娘。”萧景琰看见她,眉梢微挑,“巧。”
“巧。”林月儿挂上职业假笑,“王爷也来抓药?”
“给猎户换药。”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灵芝上,“你来卖灵芝?”
“对。卖完给我娘抓药。”
萧景琰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她:“一百两。猴子找到了,这是先前说好的赏金。”
林月儿接过银票的时候,手指尖碰到了萧景琰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全是厚厚的老茧,触感粗糙得像砂纸。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汇通钱庄,一百两整,崭新挺括,墨迹都是新的。
“王爷,”她收好银票,压低声音,“有个事。关于你身边那个络腮胡的侍卫——”
“刘大。”
“什么?”
“他叫刘大。”萧景琰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北境军暗卫,跟了本王三年。你昨晚让八哥在他窗户口蹲了半夜,他今早跟本王汇报了。他说驿站闹鸟,窗户外头老有翅膀扑腾声。”
林月儿扭头看向肩上的八哥。八哥心虚地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那个……月亮太圆了……本鸟失眠……”
“然后今早本王让刘大去办件事。”萧景琰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支他去邻县送信,三天后回来。这三天,你的人——你的鸟、你的狗、你的鸡——可以放心大胆地查。本王倒想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林月儿愣在原地。这个人昨晚听她汇报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她以为他没当回事。结果他不声不响地把人支走了,还给她留出了三天的时间窗口。关键是——他发现了八哥在盯梢,没有生气,没有阻止,反而顺手配合了一波。这说明他相信她。也说明他早就觉得那个刘大有问题。
“行。”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绕弯子了,“那我就直说了。那个老猎户叫什么名字?”
“姓沈,没留名字。登记的时候只写了‘沈老汉’。”
“他孙子呢?”
“沈青。”
“他们从哪儿来?”
“说是邻县的山民,进山打猎碰上了野猪。但本王的人查过,邻县没有姓沈的猎户。”
林月儿心里的猜测又做实了一分。一个来路不明的老猎户,偏偏在山洞里等着他们;一个藏着秘密的暗卫,偏偏是那个叛将的哥哥;一条通往破庙的密道,偏偏有制火药的痕迹。所有这些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太愿意面对的结论——桃花村的后山里,藏着比百年灵芝更值钱、也更危险的东西。
“姐姐,”一直窝在萧景琰怀里的橘猫虎妞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让他把那个络腮胡调走是对的。那山洞里的密道,直通山那边的破庙——破庙再往前,翻过一道山梁,就是三年前北境军的旧营地。当年那批军械,应该就埋在旧营地附近。那个老猎户不是来找灵芝的,是来找军械的。”
“什么军械?”林月儿脱口而出。
萧景琰:“……”
虎妞:“……”
橘猫把脸埋进爪子里:“姐姐你又当着黑脸怪的面跟我说话。算了算了,反正他也习惯了。你告诉他,三年前他离开北境的时候,有一批火器没来得及运走,就地埋在了旧营地附近。知道这个埋藏地点的只有三个人——他,他那个叛变的副将,还有当时负责押运的老斥候队长。”
“老斥候队长?”林月儿脑子里灵光一闪,“那个老猎户——沈老汉——他就是当年那个斥候队长?”
虎妞正要回答,济世堂药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药铺掌柜跌跌撞撞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药方,脸色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
“王、王爷——不、不好了——那个老猎户,他、他不见了!”
“什么?”
“方才草民去后院给他换药,屋里空的!他孙子也不见了!桌上就留了这张药方——面面有字!”
萧景琰接过药方翻过来。
林月儿凑过去看,只见发黄的纸背上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
“山中旧物,速来取回。迟则生变。”
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的。
“旧物?”林月儿抬头看向萧景琰,发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焦急,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被人戳中了旧伤疤,疼,但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
他认识这八个字。
三年前有人用同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而说那话的人,现在已经成了他的敌人。
“走。”萧景琰把药方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就往巷子里走,“回驿站。立刻派人去破庙。”
林月儿小跑着跟上去:“你认得这笔迹?”
萧景琰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是刘元的笔迹。那个叛将。他没死——他回来了。”
林月儿的心狠狠沉了下去。她昨天还觉得这件事可能是巧合、是误会、是老猎户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但现在她知道了——有人在三年前就布好了局,等着萧景琰重新踏进这座山。而那个老猎户,不是猎物,是引路的棋子。
山道两边忽然起了风。松涛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暗处压低了嗓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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