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月儿坐在驿站房间的椅子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裙摆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她脚边趴着同样湿漉漉的大黄狗,桌上蹲着羽毛乱翘的八哥,大公鸡站在门槛上抖翅膀上的水,每抖一下就把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老黄牛卧在院子里,身上盖了条破毯子,嘴里还在慢悠悠地嚼着草根,仿佛刚才那场地动山摇的爆炸只是个小小的插曲。
门被推开,萧景琰走进来。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泥和血的劲装,穿了件深蓝色的便服,但腰间的雁翅刀还在,刀刃上有一道新鲜的缺口。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但脊背依旧笔直,步伐依旧稳当。
“你爹回来了。”他说,“从县城驿站借了快马,驻军已经出动,三条官道都设了卡。”
林月儿松了口气,随即又问:“山上搜得怎么样?”
“抓了三个。都是生面孔,身上有火药残留。”萧景琰的声音很平,但林月儿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层寒意,“其中一个招了——他们五天前就埋伏在山上了,任务是埋火药、放烟、制造混乱。雇主是个中年男人,出手很大方,每人给了五十两。”
“五天前。”林月儿皱眉,“五天前你还没到桃花村。白猴子偷平安符是三天前的事。也就是说,他五天前就知道你要经过这座山。甚至可能更早——老猎户沈老汉也是五天前进的山。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五天前就把所有棋子的位置摆好了。”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把刀搁在桌上,看着跳跃的烛火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林月儿:“本王要连夜回京。”
林月儿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
“现在。”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驻军封官道只能拖住他,拖不了多久。他有名单在手,一定有后手。如果名单递到御前,倒下的不是本王一个人——所有跟过老王爷的人都会被牵连,北境军里被清洗过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月儿,欲言又止。
林月儿知道他想说什么。之前谈好的条件是找到猴子,她拿到一百两赏银,然后一拍两散,各回各家。京城的事跟她一个桃花村的小农女没有半点关系,她留下来是为了给娘抓药、翻修房子、搞她的事业线。现在银子已经在兜里了,她完全可以抱着灵芝回家,继续过她的小日子。
但她也知道,自己早就卷进去了。从她听懂那只橘猫说话的那一刻起,从她帮白猴子跟萧景琰谈判的那一刻起,从她在山洞里发现那条密道、在破庙后头找到那块碎布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局外人了。
再说了——如果萧景琰倒台了,那一百两银子还有地方兑吗?
“我跟王爷一起去京城。”林月儿站起来,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但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路费算你的。我那一百两还没兑,不赊账。”
萧景琰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动。他点点头:“天亮前出发。你爹那边本王已经让人去说了,药铺掌柜欠本王一个人情,答应替你娘抓一年的药。至于你家那群——”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动物,停顿了片刻,“马车上带得下吗?”
“待得下!”大黄狗汪地一声蹦起来,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老大去哪儿我去哪儿!京城是不是有很多母狗?”
“鸡也去!”大公鸡跳上桌子,胸脯挺得老高,“老子要看皇宫!听说皇宫的屋顶是金子铺的!”
“金子铺的那是琉璃瓦!没文化!”八哥落在它头顶,低头啄了一下它的鸡冠子,“老大,本鸟必须去!京城的老鸹跟本鸟有旧账,上回在驿站抢了本鸟三颗花生——”
“你什么时候去过京城?”
“梦里的!梦里的账也是账!”
林月儿被吵得脑仁疼,正要喊停,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她。低头一看,是那只叫虎妞的橘猫,正抬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光。它嘴里叼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些东西。
“这是什么?”
虎妞把牛皮纸放在她脚面上,舔了舔爪子,语气淡定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名单的拓本。不是原件,是本喵昨晚在刘大那个王八蛋屋里翻到的。他被黑脸怪支走得太急,只带走了细软,这张纸压在枕头底下没来得及拿。亏他跑了,不然本喵还得再等一天才能偷到。”
林月儿展开牛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有几个名字让她后背一凉——其中一个姓沈,叫沈鹤,边角上被指甲掐过,掐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沈鹤?老猎户的真名?”她抬头看萧景琰。
萧景琰接过牛皮纸扫了一眼,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光。沈鹤,这个名字他认得。父王的旧部名单上有这个名字,是父王当年最信任的三个人之一。如果这个名字被递到皇帝面前,不但沈鹤本人会被抓——他那条瘸了二十年的腿还得再挨一刀——所有跟沈鹤有过交往的人都会被株连。而沈鹤这二十年来隐姓埋名躲在深山里,唯一还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就是萧景琰这个人。
难怪他会来。难怪他不惜割伤自己的腿也要混进萧景琰的视线里。他不是来投靠萧景琰的。他是来警告萧景琰的。
虎妞跳上桌子,尾巴轻轻扫过林月儿的手背:“姐姐,这份名单上的人,有一半现在还在京城当官。刘元三年没动手,就是在等一个时机——等皇帝对黑脸怪的疑心积累到顶点的时候,再把这份名单拿出来,一网打尽。现在时机到了。”
“什么叫时机到了?”
“上个月,北境又有战事。黑脸怪上书请战,被皇帝驳回。皇帝派了一个文官去北境督军——那个人叫赵谦,是刘元的大舅子。黑脸怪不是被调回京城的,是被明升暗降。皇帝让他在京城当兵部尚书,听起来风光,实际上等于收了他的兵权。”
萧景琰听着林月儿一字一顿地把猫的话翻译过来,脸上的表情反倒平静了。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让林月儿差点跳起来的话:“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赵谦是刘元的大舅子,知道京城有人在本王的兵部衙门里安插了眼线。刘元没死这件事,本王三年前就知道了。”他放下茶碗,目光沉沉地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但本王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动不了赵谦,也动不了刘元。现在证据来了——这份名单,加上沈鹤的证词,再加上那个络腮胡暗卫。三样齐了。”
林月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来桃花村,真的只是为了追一只猴子吗?还是说,他也是被“引”来的——被他的敌人,或者被他自己?他没有明说,但字字句句都在承认一件事:他早就知道桃花村附近埋着军械,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早就知道他身边有内鬼。他是一边被人算计,一边将计就计。那只猴子偷了平安符,确实把他引到了这座山里——但他也刚好需要路过这座山,刚好需要经过桃花村,刚好需要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在某个地方。
“行了。”林月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既然王爷你什么都知道,那我就不瞎操心了。什么时候动身?我换身衣服就走。”
“一炷香后。”萧景琰起身,拿起桌上的刀,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到了京城,你跟紧本王。别乱跑。”
“为什么?怕我走丢了?”
“怕你被抓走。”萧景琰偏头看她,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份名单上的人,在京城到处都是。你会跟动物说话这件事,他们已经知道了。络腮胡逃回去以后,刘元很快就会知道你是个威胁。对本王来说你是帮手,对他们来说——你是眼中钉。”
他推门出去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狂摇。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大黄狗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林月儿的手:“老大,京城还能去吗?听起来好危险的样子。”
“去。”林月儿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一百两银子还没花呢,不能被别人吓回去。再说了——”她直起腰,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有你们这群家伙在,谁抓谁还不一定呢。”
“对对对!”八哥从大公鸡头上跳下来,落到她肩上,“本鸟在京城有鸟脉!回头就把全城的乌鸦麻雀鸽子都叫来!给咱们当眼线!谁想动老大,本鸟啄他脑门!”
“汪!本狗咬他脚后跟!”
“咕咕咕!老子……老子站在他头上打鸣!吵死他!”
老黄牛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脑袋,慢悠悠地哞了一声:“都省省吧,先上了车再说。从这里到京城,马车得走三天。你们现在就把力气嚎完了,到时候谁帮姑娘盯梢?”
动物们齐齐闭嘴。但尾巴还在摇,翅膀还在抖,眼底的光芒一个比一个亮。它们大概不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朝堂上的人有多危险,不知道那份名单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但它们知道一件事——老大去哪儿,它们就去哪儿。这就够了。
林月儿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身换洗的粗布衣裳,那块还没兑的汇通钱庄一百两银票,还有那朵被白猴子从萧景琰行李里翻出来还给她的百年赤芝。她把灵芝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推门走出院子。
驿站门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双马并驾,车夫是个面无表情的暗卫。萧景琰骑在枣红马上,白猴子蹲在他肩头,虎妞窝在他怀里。看见她出来,萧景琰微微点头,示意她上车。
“你先走。本王要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沈老汉。暗卫在搜山的时候找到了他,受了重伤。本王让人送他回驿站治伤。等他醒了,连夜审。”
萧景琰说完,抖了抖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语气里满是嫌弃:“又要跑夜路。本马的腿都快跑断了。上次跑夜路还是三年前,那回差点被箭射成筛子。这个主儿什么都好,就是不让马睡觉。”
林月儿没忍住笑了一声,爬上马车,把大黄狗、大公鸡、八哥和老黄牛挨个安顿好。车厢不大,挤得满满当当——大黄狗趴在她脚边,大公鸡蹲在她膝盖上,八哥站在车窗边,老黄牛在外头跟着马车走,说“车厢太闷,老牛习惯吹风”。
马车辘辘驶出驿站,穿过青石镇的石板路,往官道上驶去。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满天星子密密麻麻,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山影重重,偶尔有几声夜鸟的啼叫划破寂静。
虎妞从车窗跳进来,落在林月儿腿上,把一卷更小的纸塞进她手心里。“驿站后院审完了。沈鹤说的。”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元去京城不是告御状,是要做一笔交易。他打算拿名单跟赵谦做交换——赵谦保他官复原职,他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除掉,就当送给赵谦的投名状。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就是黑脸怪。今晚三更,赵谦的人在京城南城门外等他。姐姐,你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黑脸怪还没到京城的话,赵谦就会先动手。”
林月儿攥紧手里那卷纸,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神经一下子绷紧到了极点。三天,从桃花村到京城,正常路程刚好三天。也就是说,一丝一毫的延误都不能有。
“还有。”虎妞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星光,“沈鹤说了另外一件事。那个络腮胡暗卫刘大,出镇之后往京城方向跑了。如果让刘大先找到他弟弟刘元,把这边的情况说出去——山路上的埋伏没炸死萧景琰,名单的拓本被人偷了,沈鹤还活着——刘元就会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他可能不会去南城门等赵谦,而是直接换个身份,消失在人海里。到时候再想抓他,就难了。”
林月儿深吸一口气,推开车窗,冲前面骑马的萧景琰喊了一声:“王爷!”
萧景琰勒马回头。
“络腮胡往京城方向跑了,天亮前必须截住他。”她把虎妞的话复述了一遍,尽量简洁明了,“另外,刘元三更在南城门跟赵谦接头。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赶不到京城,赵谦先动手;截不住络腮胡,刘元先跑。两条线,一条都不能断。”
萧景琰听完,没有说多余的废话,直接点了两个暗卫的名字,让他们换快马、走小路、星夜追击,务必在络腮胡进京之前截住他。两个暗卫领命而去,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动物们难得没有吵闹。大黄狗趴在林月儿脚边,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车外的动静。八哥蹲在车窗边,眼睛盯着漆黑的夜空,像一台小型的雷达。大公鸡破天荒地没有骂街,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膝盖上,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老黄牛在车外走着,蹄声沉稳有力,像一座移动的山。
林月儿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虎妞,手里攥着那份名单的拓本。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满天繁星,远处山影重重,官道两边的麦田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虫鸣蛙声织成一片低沉的夜曲。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虎妞刚才说沈鹤还在审,那它是什么时候见到沈鹤的?
“虎妞。你刚才说沈鹤说的——他醒了?”
“醒了。但伤得很重。”
“你怎么知道的?你在驿站后院?”
虎妞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不是心虚,不是躲闪,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姐姐,本喵没跟你说过吗?本喵的爹不光是军猫,还是老王爷亲自养的猫。老王爷死的那天晚上,本喵的爹也在帐篷里。它看见了所有的事——看见了是谁砍断了沈鹤的脚筋,看见了是谁往老王爷的酒里下毒,看见了那份名单是怎么被带出北境的。它把这些事都告诉了我。所以姐姐,本喵不只是一只喜欢吃鱼干的猫。本喵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这场局里的棋子。而你,是第一个能听懂本喵说话的人。不是巧合。”
林月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这只橘猫,想起第一天在县衙里它轻描淡写地说“本喵爹是军猫”,当时她以为只是炫耀。原来那不是炫耀,是陈述——陈述一段从上一代就已经开始的孽缘,一只猫用三代人的时间在守着一个真相,等着一个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官道两边的麦田逐渐被抛在身后。远处东方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而前方三百里外,京城正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场风暴正在蓄积——名单,叛将,证人,内鬼,所有的线都在往那座城池汇聚。
林月儿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份名单,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上面的人名。然后她睁开眼,把牛皮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三天。”她自言自语,“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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