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前,轿子已经散了小半,大概有些品级低的官员已经退朝。但宫门还没开,说明里头还没散——还在争,还在吵,赵谦还在咬,刘元还在沉默。林月儿远远看见白雪从宫墙那头飞过来,鸽子脚上绑着的纸条只有三个字,字迹潦草到了极致,是用指甲蘸着墨在纸片上刮出来的——
“成了。”
林月儿站在午门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把纸条攥进手心,捏成一团。早朝上的具体过程她没法亲眼看到,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萧景琰把老鞭找到的证据递上去了,局势开始逆转了。
后来她才从暗卫口中听到了早朝的完整过程。
刑部尚书第一个反水。刑部尚书姓郑,是个在六部混了三十年不倒的老油条,向来谁得势就倒向谁。今天早朝他本来缩在角落里当鹌鹑,但当他听到萧景琰当廷呈上刑部大牢牢头签字画押的供词——证明赵谦在牢里安插了暗桩,今天一早给北狄俘虏送了酱肘子和写着刘元名字的纸条——的时候,他立刻做出了一生中最果断的决定。他出班跪地,双手把官帽摘下来放在地上,用颤抖但清晰的声音禀奏:赵谦在刑部大牢安插暗桩、勾结狱卒、非法接触在押敌俘、伪造供词、意图栽赃诬陷朝廷命官。每一桩每一件,都有牢头供词、狱卒画押和北狄俘虏当堂口供为证。他说完之后还补了一句特别狠的话——“臣治下不严,甘领失察之罪。但赵谦之罪,不在失察,在通敌。”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吏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以袖掩面,悄悄退回了队列里,生怕被人注意到自己刚才附议过赵谦的弹劾。
赵谦还想再辩,但被皇帝冷冷一句“够了”打断了。钟声从午门城楼上响起,悠长而沉重,像是在为赵谦的政治生命敲丧钟。尘埃落定,没有再翻盘的可能。
傍晚时分,正式的诏书从宫里送出来。
赵谦削职夺爵,押入天牢候审,家产充公,一应党羽由刑部限期缉拿。钱管家——那个逃了三天的老东西——被耗子群堵在城西当铺的地窖里,押送回王府的时候鞋带全断了,裤腿被咬成流苏,浑身发抖地交代了全部罪行,包括他替赵谦往王府书房里塞过的三封密信、偷过的两封军报、还有在厨房水缸里下过的一包蒙汗药。他交代完之后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说他从没想过要害王爷的命,只是欠了赵谦的赌债还不上。没人同情他,连押送他的暗卫都面无表情。
钱管家的位置被老猎户沈鹤接任。沈鹤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依旧拄着拐杖,但他把钥匙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稳得像当年在白河关城墙上握刀的时候一样。萧景琰把王府内务全权交给他,他只说了一句“老卒领命”,然后拄着拐杖去了伙房,跟厨子交代以后的米面不能买城西那家的——那家是赵谦小舅子开的。
那三个藏在北境军里的参将也被秘密收押。他们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躲得过兵部的审查,躲得过朝廷的追查,却躲不过一只耗子。灰条带着鼠脉把他们藏身之处翻了个底朝天,连藏在灶台砖缝里的密信都被咬了出来,碎纸片整整齐齐码在厨房案板上,等暗卫上门。其中有一个参将不在城里,躲在城外一处废弃砖窑里,被野猫帮的巡逻猫闻出了味道。老鞭亲自带着十几只野猫堵了窑口,那人刚一出来想逃,就被猫群挠得满脸花,绊倒在土沟里,被随后赶到的暗卫轻松拿下。
林月儿忙了一下午的善后——核对名单、整理证词、给耗子群分发今天份的炒黄豆、交代老鞭把城隍庙的过冬棉被铺好——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偏院的门,发现萧景琰坐在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
他脱了朝服,只穿了件素色的便袍,没有佩刀,茶壶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碟芝麻油糕。八哥正蹲在油糕碟子旁边,趁他不注意偷偷啄油糕上的芝麻,啄一口就侧头看他一眼,发现他没反应,又啄一口。
“王爷怎么来了?”林月儿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筷子夹走一块油糕。
“刘元的事,定下来了。”萧景琰的声音平静,但林月儿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层疲惫,“赵谦通敌栽赃,刘元不是北狄细作。但他在北境军酒里下药的事是实的,按军法当斩。早朝上,本王给他求了个情。”
林月儿嚼着油糕,没插嘴。
“改成流放三千里,发配北境戍边。终身不得离开军营。今天傍晚押送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