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从东线拔营的时候,天又开始飘雪。
林月儿坐在军需车的车厢尾部,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晃荡,怀里抱着那只冻僵后被她救回来的岩鼠。小东西命大,在篝火边暖了一夜,又灌了几口热米汤,居然缓过来了,此刻正缩在她袖口的棉絮里,用极细的声音跟她汇报北狄耗子界的风土人情。大黄狗照例趴在她脚边,尾巴搭在车板边缘,被冷风吹得一颤一颤。大公鸡缩在车厢角落的棉被堆里,棉帽子歪到一边,难得没有骂人——天太冷了,骂人耗体力,不划算。白猴子窝在萧景琰马鞍后头,裹着一条从伙房顺来的抹布,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和一截冻得通红的猴屁股。八哥和白雪在前方天上飞着,一个负责侦察路况,一个负责警戒北狄哨骑。
独眼老狼走在队伍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步态从容,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灌木丛。队伍里的战马一开始被它的气味吓得直打响鼻,被萧景琰的枣红马回头瞪了一眼——那匹枣红马用一种过来马的口气说:“叫什么叫,那是老王爷的狼,二十年前就在军营里趴过,论资历比你们爹都老。”林月儿翻译完,几个骑马的暗卫面面相觑,然后默默给老狼让出了一条道。
从东线隘口回朔风城,走官道要三天。萧景琰把行军速度压得很稳——不快,但也不停。每过一个时辰歇一刻钟,让士兵在路边啃干粮、给马喂豆饼。他自己不歇,骑在马上反复翻看怀里那封老王爷的遗信,看完折好,过一会儿又拿出来再看一遍,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的段落。
林月儿注意到,他每次看完信,都会下意识摸一下衣襟里那半块虎符。
她没去打扰他。从昨天到现在,她给了他足够的沉默。这个人刚知道自己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不是亲生父亲,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死在北狄王庭的屠刀下,刚知道自己在北境打了十年仗杀的都是自己生父的同族。这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一个人消化很久,而他只用了篝火边沉默的半个晚上,就把所有情绪压回了冰层底下。林月儿理解这种处理方式——他不是不难过,他是没时间难过。西线那边粮草被周大人调走三十里,朔风城守军一百二十人个个带伤等着补给,北狄主力还在西线虎视眈眈。三千人的命挂在悬崖上,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从悬崖上往下看。
傍晚扎营的时候,雪停了。
营地选在一片背风的矮坡后面,伙头军架起行军锅烧雪水,火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圈。士兵们围着篝火烤冻硬的干粮,偶尔有人说句笑话,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不了多远就被风吞没了。
林月儿端着一碗热米汤坐在篝火边,岩鼠从她袖口探出脑袋,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碎干粮啃得咔嚓响。大公鸡难得从棉被堆里钻出来,蹲在她膝盖上烤火,时不时低头啄一口她碗里的米粒。大黄狗趴在篝火正前方,把肚皮贴在烤热的冻土上,尾巴满足地一下一下拍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