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境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松岭断崖,隐匿在苍黑松林间的北狄弓弩手,本蓄势待发、静待偷袭之机,未曾想漫天飞鸟骤然骤降。成群的山雀与乌鸦不知从山林深处何处涌出,黑压压一片扑向崖边伏兵,尖喙利爪精准袭向众人双目、面颊。
猝不及防的剧痛瞬间击溃了伏兵的隐忍,一排排北狄士兵痛得凄厉惨叫,纷纷抬手死死捂住脸庞,身形踉跄着从陡峭崖壁滚落。紧绷的弓弩脱手飞出,顺着山势重重砸落,坠至下方关道的厚雪之中,发出一声声沉闷厚重的闷响,彻底打碎了这场精心布置的埋伏。
趁此大乱,东线副将率领大梁轻骑疾驰而至,铁蹄踏碎雪原寒霜,精锐骑兵如利刃般从后方猛突,径直撕裂北狄伏兵松散的阵型。凛冽风声中,将士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瞬间将北狄伏兵的士气彻底击溃。
西侧断崖剩余的北狄伏兵见状,慌忙搭箭拉弓,欲放箭策应同伴、扭转战局,可低头望去,瞬间僵在原地。原本空旷荒芜的干河床上,竟悄然盘踞着密密麻麻的野猫,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野性防线。朔风城赫赫有名的断耳灰猫北风,领着全城流浪野猫堵死了河床所有暗沟与退路。但凡有北狄士兵冒险下崖撤退,双脚刚落地,便会被灵敏的野猫群一拥而上,锋利的爪牙瞬间挠得人满脸血痕,狼狈不堪。
战局瞬息倾覆,立于高台之上的北狄可汗阿史那沙铎,脸色骤然铁青阴沉,眼底的从容与自负尽数碎裂。他心头一沉,果断抬手去拔腰间贴身的弯刀,寒光乍亮的刀刃刚出鞘三寸,一股凛冽的劲风便骤然压来。
众人尚未看清动作,萧景琰已然近身。他出刀之势迅疾如电,快得令在场众人、就连贴身护卫白猴子都目力难及。不过稳稳向前踏出一步,冰凉锋利的雁翅刀便精准抵在了阿史那沙铎的脖颈大动脉处。
冰冷的刀锋贴着温热的肌肤,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激得阿史那沙铎脖颈处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你的伏兵尽数覆灭,退路已然彻底堵死,如今,你的兵刃也受制于本王。”萧景琰嗓音平稳沉静,无半分波澜,不似身处血战沙场,反倒如同在军营中从容诵读寻常军报,淡漠的语气里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眼下你只有两条路可选。其一,签下这份新和约——摒弃你们此前肆意拟定的条款,遵从本王的规制。割让松岭关以南三百里丰美草场,尽数退回漠北王庭,立誓十年之内,北狄兵马不得踏过大梁边境半步。其二,拒不签约。那本王便将你即刻押回朔风城,北境军的地牢,恰好空余一席之地。”
阿史那沙铎喉结剧烈滚动,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定定凝视着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此刻才幡然醒悟。眼前之人从不是世人眼中蛰伏隐忍的北境余孽,也不止是镇守一方的大梁镇北王,他是当年赤诚守世、主张梁狄和平,却惨遭北狄主战派满门屠戮的陆远山,留在这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刀。
其父心怀仁善、以和为贵,却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而今,承袭父志的萧景琰长大成人,利刃在手,君临战场。他手握生杀大权,握着仇人的命脉,定下的和约条款,远比北狄当初的野心更为苛刻狠厉,可他始终未曾动杀心,反倒给了自己抉择的余地。
断崖之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四散溃逃的北狄残兵脚步声渐行渐远,风雪归于沉寂。阿史那沙铎闭目沉吟良久,再睁眼时,眼底的桀骜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颓然。他抬手抓起案上狼毫,指尖微微颤抖,却落笔清晰,在和约落款处,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掷笔落地,他抬眸望向萧景琰,嗓音沙哑,吐出最后一句不甘的慨叹:“你比你父亲狠。”
萧景琰缓缓收回雁翅刀,锋芒敛入刀鞘,抬手将一纸和约仔细折好,妥帖收入怀中。他转身迈步走下石台,步履沉稳从容,走出两步后,身形微顿,脊背挺直,始终未曾回头。
风雪簌簌作响,裹挟着他清冷淡然的声音,缓缓飘荡在空旷的雪原之上:“我父亲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