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岭关和约签订后的第十天,朔风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场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积雪没过了小腿肚,城墙上的军旗被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板,风一吹哗啦啦响。林月儿站在院子里,裹着萧景琰的披风,看着老黄牛慢悠悠地在雪地里犁出一条从牛棚到灶房的路,三只小狼崽排成一排跟在它屁股后面,每一步都踩进牛蹄印里,最小的“还债”踩空了一脚,整只狼栽进雪堆里,只剩两条后腿在外面蹬。大公鸡站在窗台上,戴着新棉帽子——这回是蓝布面的,比之前的青布面又升级了——居高临下地骂了一句“蠢狼”。话音刚落,雪团从后面扑上来,一爪子把它从窗台上拍进了雪堆里。一鸡一狼在雪地里滚成一团,鸡毛和狼毛齐飞,八哥蹲在屋檐下看热闹,翅膀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老大!”大黄狗从院门外冲进来,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黑脸怪说他今天要去城南整编新归附的草场部落,问你去不去!”
林月儿正在灶房里往炉子里添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自从旧营地那棵松树下回来,已经过了十天。这十天里,萧景琰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松岭关以南三百里草场新归附了十几个游牧部落,需要整编、安置、分配草场,还要防备北狄主战派的零星反扑。她也没闲着,带着动物天团把朔风城方圆五十里的北狄残兵清了个遍,野猫帮负责侦察,鸟脉负责空中巡逻,耗子群负责翻找北狄人遗留的密信和武器。两个人各忙各的,白天几乎见不着面。
但每天晚上,萧景琰都会在她的院子门口站一会儿。不是敲门,不是叫人通报,就是站在门口,跟老狼说几句话——老狼每次都趴在那里,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用狼语跟他说“她今天又没吃晚饭,在灶房忙到半夜,你管管她”,当然萧景琰听不懂。站完就走,第二天晚上又来。虎妞每天晚上都会趴在窗台上给他计数——“姐姐,黑脸怪今晚又来了,第十九次。”
林月儿知道他不是不敢敲门。他只是不确定她愿不愿意被打扰。这个打了十年仗的战神,在战场上从不犹豫,但在她面前,连敲门的时机都要斟酌半天。
“去。”她把柴火往炉子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好我要去城南集市买点东西。”
她走到院门口,发现萧景琰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外了。他今天穿了件玄色便袍,腰间系了条深蓝色的腰带,雁翅刀挂在左侧。白猴子蹲在他肩上,看见林月儿出来,立刻从萧景琰肩上跳下来落到她怀里,用爪子揪着她的袖子吱吱叫——“姐姐你快来!黑脸怪今天把头发梳了!他平时不梳头的!本猴跟了他三年从来没见过他用梳子!今天早上他照了铜镜!铜镜!”林月儿一把捂住白猴子的嘴,把它塞回萧景琰肩上。萧景琰低头看了白猴子一眼,又抬头看林月儿,表情依旧平静,但林月儿注意到他的头发确实比平时整齐一些。
“你梳头了。”她说。
萧景琰翻身上马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上去,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如常:“头发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