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那些——换绷带,藏干粮,在城墙上站着——都是小事。”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低沉的共振震得她耳朵发麻。
“但你说得对。本王从来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父王教本王射箭、行军、打仗,但他没教本王怎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放弃了,选了最朴素的说法。
“怎么让人知道你在意她。”
林月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他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今天大概没来得及刮。她踮起脚,用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拉下来一点,然后在他嘴角边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不是嘴唇对嘴唇,只是嘴角。她的嘴唇碰到了他嘴角那道极淡的笑纹——就是他在城墙上第一次对她笑时浮起来的那道纹路。他的皮肤被北风吹得有点粗糙,但很暖。
“现在你知道了。”她退回来,抿了抿嘴唇,耳朵已经红透了。
萧景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他的手还保持着环着她肩的姿势,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想确认刚才发生的不是幻觉。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平时冷厉如刀的眼睛,此刻全是温柔的、不敢用力过猛的珍惜。那不是攻城略地的眼神,不是审时度势的眼神,是一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面对一份沉甸甸的感情时,既珍惜又不敢轻举妄动的眼神。
然后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是吻。只是额头碰着额头。呼吸交缠,睫毛快要碰到睫毛。
“林月儿。”
“嗯?”
“本王——”
她等了等。他“本王”了好几次,最后放弃,直接说了两个字。
“谢谢。”
不是“本王心悦你”,不是“本王要娶你”,不是任何一句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标准告白。是“谢谢”。是萧景琰版本的“我也喜欢你”。林月儿听懂了。她笑着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他的衣襟擦掉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虎妞从院墙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尾巴轻轻绕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然后它转身走向屋内,尾巴尖最后轻轻一甩。
“本喵爹说过——萧家的男人,从来不会说‘我爱你’。老王爷对萧姑娘说的是‘今天风挺大’。黑脸怪对他媳妇说的是‘谢谢’。两代人了,词汇量一点进步都没有。但本喵觉得,够了。”
屋顶上,白猴子裹着抹布仰躺在瓦片上,两只前爪枕在脑后,翘着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望着北境的星空,发出一声满足的猴叹。
“本猴宣布——守城任务完成。黑脸怪不归本猴一个人守护了。姐姐你接棒。本猴今晚要睡个好觉。当了三年守护猴,终于可以放半天假了。”
八哥蹲在它旁边,展开一只翅膀盖在它肚子上——“别说话。今晚星星不错。”
老黄牛在牛棚里慢悠悠地反刍,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哞声。“老王爷,你儿子比你强。你当年在城墙上憋了一整夜才憋出一句‘风挺大’。你儿子今晚说了好几句。虽然有一半是‘本王’开头的废话。但进步很大。可以放心了。”
独眼老狼趴在院门外面,用尾巴盖住三只已经睡着的小狼崽,抬头看了看城墙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然后又看向院子里那对额头相抵的身影,独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俺等了二十年,等你们家把这笔债还清。现在债还清了。剩下的日子——你们自己过。”
第二天一早,林月儿推开院门,发现门口放了一束松枝。没有留字条,没有署名,只是几根翠绿的松针扎成一束,用一根旧布条系着。她认得那根布条——是萧景琰披风上的内衬布,跟她肩上这件披风是同一块料子。松枝是从旧营地那棵老松树上摘的。她弯腰捡起松枝,把它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然后抬头看向城墙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也正在看她。隔着城墙和雪原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两个人的嘴角同时翘了起来。
虎妞跳上窗台,低头闻了闻那束松枝,然后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花瓣——不对,不是花瓣,是松针,松针本来就没花瓣。但它还是扫了一下,然后开口。
“姐姐,老王爷的规矩是送松枝,黑脸怪也送松枝。本喵觉得下一代可能会送整棵树。”
林月儿笑着把虎妞抱起来,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橘色背毛里。她抬头再次望向城墙上的那个身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不用送整棵树。就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