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草场勘界后的第三天,八哥从南边带回来一个消息。
它落在灶房窗台上的时候,林月儿正蹲在炉子前给虎妞熬骨头汤。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把灶房蒸得暖烘烘的。大黄狗趴在灶台边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珠子跟着她舀汤的勺子转来转去。大公鸡站在窗台另一头,头上戴着她新缝的第三顶棉帽子——这回是灰布面的,比前两顶都厚实——难得没有骂人,只是歪着脑袋看八哥扑腾着翅膀往窗台上落。
“老大!南边飞回来的乌鸦说,京城来了人!不是信使——是一整队人!带着兵部的令牌,还有圣旨!”八哥的翅膀上沾满了雪沫,声音又急又快,尾音破了半个调,“领队的是个太监,穿紫袍的!本鸟认得那种袍子——是御前的人!”
林月儿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紫袍太监,御前的人,带着圣旨和兵部令牌。从京城到北境,快马加鞭也要走半个月。也就是说,圣旨是在松岭关和约签订之后立刻发出的——皇帝在收到捷报的第一时间就派了人过来。
“还听到什么?”她把勺子搁回锅里,站起来解围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乌鸦说,太监在驿站里跟兵部的人嘀咕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它听清了——‘功高震主,恐有不臣之心。’”八哥歪着脑袋,用翅膀尖挠了挠耳后,“老大,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坏话。”虎妞从灶台角落里站起来,左前腿已经完全利索了,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绷成一条直线,“功高震主,恐有不臣之心——这是皇帝在猜忌黑脸怪。松岭关一仗打得太漂亮,北境军声威大震,皇帝坐不住了。他派太监来,不是为了嘉奖,是为了敲打。”
林月儿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手指捏着围裙边缘,指节捏得微微发白。她想起出发北境之前沈鹤给她写的那封密信——皇帝让萧景琰挂副帅,主帅是兵部尚书周大人,这本身就是不信任。后来周大人被他亲手送进了天牢,松岭关一仗又是他全权指挥,打赢了,割了三百里草场,逼北狄可汗签了城下之盟。在将士们眼里这是大捷,在皇帝眼里,这是他功高震主。她早就该想到的。在北境这些天,忙着抓内鬼、找密文、打松岭关,她差点忘了——京城里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圣旨什么时候到?”
“明天。”八哥把翅膀收好,声音低下来,“乌鸦说,太监在驿站歇一晚,明天一早就进城。”
那天晚上,林月儿在萧景琰的军帐里,两个人对着一盏油灯坐了很久。军帐很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张榆木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北境舆图,桌上摊着几份还没批完的军报。萧景琰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林月儿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势——指节微微收紧,不是端茶,是握刀柄的姿势。每次他在思考棘手的问题时,手就会不自觉地做出握刀的动作,哪怕手里拿的是茶杯。
她坐在他对面,把八哥带回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很简洁,没有任何添油加醋,连乌鸦说的那句“功高震主,恐有不臣之心”也原样转述。这种话不该瞒他。他是打了十年仗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瞒着他只会让他失去提前判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