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京城那天,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没拧干的灰布。
从北境到京城,整整走了十八天。出发时北境还是冰天雪地,到了京郊,路边的柳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摇来摆去。林月儿骑在那匹栗色母马上,远远看见京城灰扑扑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个月前她离开这座城的时候,是坐着老黄牛拉的军需车,怀里抱着受伤的虎妞,身后跟着一群毛茸茸的杂牌军,在晨光里颠颠簸簸地驶出南城门。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北境——北境的风雪,北境的密文,北境的老狼和老黄牛,还有萧景琰站在城墙上望着北狄方向时沉默的侧脸。现在她回来了,北境的风雪还留在北境,老狼和老黄牛也留在了那里,但她带回来了一只伤愈的橘猫、一只浑身是戏的白猴子、一条尾巴摇起来像风车的大黄狗、一只坚持每天骂三声“老子不戴帽子”的大公鸡,还有萧景琰。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城门楼子上的琉璃瓦在阴天里泛着暗沉的光,城墙根下的小贩照样吆喝着糖炒栗子和芝麻油糕,守城卒拄着长矛在门洞里打哈欠,看见北境军的旗号才猛地站直了身子。一切都跟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但林月儿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萧景琰骑马走在她前面半个马身的距离。他今天穿了全套朝服——玄色蟒袍,玉带束腰,雁翅刀挂在腰间——这身打扮林月儿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京城刑部尚书的寿宴上抓赵谦的时候。那次他是闯进去的,这次是从正门回来的。但他的表情跟那次没什么两样,眉心那道竖纹照旧稳稳当当地嵌在眉间,脊背照旧笔直如松,握着缰绳的手照旧稳当。只有林月儿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御花园的接风宴,在想皇帝那句“都是自己人”,在想沈渡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沈渡。
林月儿偏头往后看了一眼。沈渡骑马走在队伍后方,跟暗卫们混在一起,姿态松散随意,像是在郊游。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藏蓝色的骑装,但靴子上的泥点子擦掉了,披风也换了条新的。他正侧头跟旁边一个暗卫说着什么,嘴角挂着那个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逗得那个平时面无表情的暗卫居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刀柄,像是在确认刀还在不在。他似乎感觉到了林月儿的目光,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节性微笑,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笑。林月儿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前方的城门口上。
虎妞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橘猫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姐姐,京城里的猫说,沈渡每天都会在王府门口站一会儿。不是站一整天——是每天早上来,站半个时辰,然后走。像是来确认什么东西。本喵觉得他不是在等你——他是在确认你不会突然消失。”
“我不是陆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