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虎妞。她快速在心里把周广说的话跟早朝上的粮草调令、沈渡查到的兵部密文、虎妞从军器司地下仓库翻出的焚毁卷宗交叉比对。周广说提绳的人不在名单上——萧景琰刚在早朝上揭露了兵部克扣北境军粮草的事实。兵部尚书被停职,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如果周广说的是真话,那兵部尚书也只是一只替罪羊。真正的提绳者,还藏在暗处。那个人能克扣北境军粮草近二十年而不被发现,能在三年前精准销毁军器司的旧档,能派高手追杀沈铎和那个孩子——这样的人,整个大梁不超过三个。而其中一个,现在就在御书房里有座位。
“那个灰袍人是谁?”
周广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精光褪去了几分,剩下的是某种更深的疲惫和决绝。
“你见过他了。老夫在牢里听说了——有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最近在宫里走动。他跟当年的老夫一样,替别人办见不得光的事。但他比老夫年轻,比老夫聪明,比老夫狠。老夫当年给老王爷下药,手抖了一个时辰。他杀人,手不会抖。”
“我问的是他的名字。”
“见完我儿子再说。时辰快到了——我听到狱卒换班的脚步声了。第三道铁门换班了。我在这间牢房里听了好几个月,每天听着换班的脚步声数时辰。第三道铁门换班,就是午时。我儿子该来了。”
果然,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开启的沉重声响。一队狱卒押着周大人走进来。周大人瘦了许多——他的官袍被剥了,穿着一身灰布囚服,头发胡子乱成一团,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前。他的背驼了,走路时脚步踉跄,再也不见当日他在早朝上弹劾萧景琰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在牢房门口站定,看见他爹坐在石床上,铁链锁着双手,灰白头发蓬乱如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声——“爹。”
周广从石床上站起来,铁链哗啦啦响了一地。他走到牢门边,隔着铁栏看着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珠从上到下把周大人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瘦了。牢里伙食不好。你先吃点东西——今天午时狱卒会送饭。今天有肉。每个死囚见亲属之前都有一顿肉。吃完把肉汤也喝了,别浪费。好了,走吧。”
周大人愣住了。他大概以为他爹会见一面很久很久,会说很多很多话——遗言,忏悔,嘱咐,或者咒骂。但周广只说了几句话。说完就转身走回石床边坐下来,恢复了林月儿刚进来时那个姿势,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例行公事。周大人被狱卒押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
牢房里安静下来。周广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太长太沉,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干净。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林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