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的目光沉沉落定在沈渡的手上。他死死攥着腰间窄身长刀的刀鞘,骨节用力到极致,泛出一片清冷惨白,连手背紧绷的青筋都清晰可见,藏着压抑了三年的汹涌心绪。
恍惚间,北境荒原的凛冽晚风、跳跃摇曳的篝火光影骤然浮现在她眼前。彼时漫天黄沙,星火坠地,他倚着刀站在篝火旁,低声吐出那句“末将找了她很久”。从前的她,只觉那双深邃眼眸里盛满刻意的从容与游刃有余,所有深情皆是伪装,是军人惯用的隐忍假面。可此刻这层坚固的伪装轰然裂开一道细缝,滚烫炽热的执念喷涌而出。这执念无关私怨愤怒,是他承袭父辈遗愿,跨越三载寒暑,踏遍山河万里,苦苦追寻真相、追查仇敌的赤诚与执着。兜兜转转整整三年,今日他终于知晓幕后仇人的姓名,压在心底的重担与恨意,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沈副统领,你说欠我一个人情,大可不必。”林月儿收回纷乱思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高景则,本就是我的目标。他暗中剥离萧景琰的兵权,步步构陷打压,更是当年追杀老王爷救下的孤女的元凶。于你是父辈遗恨,于我是阵营血仇,这件事,从来不止是你的私事,也是我一定要了结的恩怨。”
沈渡抬眸深深凝望着她,唇边浮起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只是笑意浅薄,始终未曾抵达眼底,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沉敛与郑重。他不再多言,抬手抬手利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身姿挺拔如松。礼毕,他旋身翻身上马,单手稳稳控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巍峨宫门疾驰而去。藏蓝色的披风被劲风扬起,猎猎作响,腰间长刀随骏马的步伐轻轻震颤,利落又决绝。
待他身影远去,林月儿轻提裙摆,利落翻上身下温顺的栗色母马。肩头的白猴子慵懒蹲坐,随手扯过一块抹布蒙在头顶,模样狡黠又灵动,凑到她耳边絮絮开口:“姐姐,周广已经把灰袍人的真名说了,沈渡还欠你一份人情!本猴看得通透,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不是男女爱慕,是全然敬重恩人的模样,本猴绝不会看错!”
怀中的虎妞乖巧蜷缩成一团,柔软的皮毛贴着林月儿的衣襟。它方才屏息凝神,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听清,小巧的耳朵轻轻转动,抬着毛茸茸的脑袋,用只有林月儿能听见的细碎声调低语:“姐姐,高景则这个名字,我已经让北风传信,号令全城野猫帮即刻盯死此人。”
短暂停顿后,虎妞的声音添了几分凝重:“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高景则也在疯找陆明昭,这就说明,陆明昭定然尚在人世。他追查三年一无所获,我们寻觅三年才得知她的踪迹。如今敌我双方紧盯同一人,谁先找到陆明昭,谁就攥住了这场棋局的胜负。”
林月儿轻轻收神,脚尖微夹马肚,栗色母马踏着轻快的步伐缓缓小跑起来。清脆的马蹄叩击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声响贯穿整条长街,驱散了心底些许沉郁。她策马转过朱红街角,脑海中飞快梳理着回京后的所有计划。
她要立刻将高仲渊、高景则两大仇敌的关联告知萧景琰,梳理清楚当年朝堂纠葛;遣沈鹤调取兵部二十年前的粮草调拨档案,挖掘陈年旧案的破绽;命老鞭紧盯御书房动静,日夜监视高景则的一举一动。而重中之重,是找到陆明昭。
她要赶在高景则之前,找到这个隐匿世间的女子。二十年前那场惨烈追杀未能斩草除根,若是高景则抢先一步寻到陆明昭,昔日未尽的杀戮,定会在今日彻底落幕,所有真相也将永远掩埋。
她从未见过陆明昭,可她手握老王爷遗留的残页,虎妞也曾嗅过残页上独有的气息——那是虎妞祖母留存的橘色猫毛味道。只要陆明昭身边依旧带着那只老猫,或是它的后代,虎妞便能循着这独有的气息,精准锁定她的踪迹。
正午暖阳遍洒京城,金光铺洒在平整的长街上。白猴子趴在肩头懒懒打了个哈欠,满城野猫已然尽数出动,无数双锐利猫眼,牢牢盯住了京中所有灰袍身影。
林月儿眸光坚定,策马前行。这一场博弈,她赌定自己,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