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十六岁领军,十八岁封王,这辈子没怕过什么——怕过。”他纠正自己,声音轻到几乎被廊檐滴水声盖过,“怕你那天晚上冲出去,怕你在岩洞里冻死,怕你在回来的路上出事。怕你被高景则盯上。怕沈渡靠你太近。怕的东西太多,多到本王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月儿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完全收不住的笑。她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指尖点在他心脏的位置,隔着被汗水洇湿的衣料,感受到底下沉稳有力的跳动。
“萧景琰,你吃沈渡的醋吃了一个月,今天才承认。他说‘那就慢慢熟’的时候你差点把茶杯磕裂。他来王府送粮草调拨记录那天你故意站我旁边挡了他整整两个时辰的视线。你以为我没发现?”
“你发现了。”他被戳穿之后表情依旧稳当,但耳朵尖又红了一度,“本王就是不高兴他看你的眼神。从北境回京那天他在篝火边坐你旁边,本王就想把他调到南城守城门。”
“那你为什么不调?”
“因为他是禁卫军副统领,本王调不动。”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只手还放在她脑后,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后根,“但本王可以在他每次靠太近的时候站你旁边。”
林月儿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他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刺刺的,扎得她嘴唇微微发痒。他立刻低下头,重新找到她的嘴唇,把这个轻啄变成了更绵长的回吻。雨后的石榴树被穿堂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黄叶飘落在石桌上,盖住了那片烧焦的纸角。纸角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个面,血迹朝上,在雨后的天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回廊尽头,白猴子裹着灰抹布蹲在柱子顶上,用两只爪子捂着眼睛。但林月儿知道它在指缝间留了一条缝——因为它的尾巴尖在轻轻发抖,那是它拼命憋笑时才会有的反应。
虎妞从院墙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白猴子旁边,蹲下来,尾巴绕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用一种看破不说破的语气低声开口。
“本喵刚才去了一趟柳河镇。北风已经带猫把废弃道观围了。高景则不在,但道观后殿有个暗格,里面藏了一卷经文抄本和几个小瓷瓶。瓷瓶里的血已经干了。经文抄本不全——缺了最关键的那一页。高景则手里的北狄追踪术是不完整的。所以他之前做法事一直不成功。但他最近换了一种血——不是黑脸怪的血,是另一个人的血。他在重新试验。本喵觉得那个人可能就是姐姐刚才说的——另一个陆家的血源。”
林月儿把虎妞的话翻译给萧景琰听。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听完之后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恢复了主帅该有的沉稳。
“经文抄本缺的那一页,一定还在旧营地地下。父王当年把经文拆开分存——铁盒里放几页,别的地方放几页。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物品从不放在一处。高仲渊当年只挖走了其中一部分。缺的那一页,应该还在旧营地某个角落。虎妞,雪尾的鼻子能闻出陆家人的气味——让它跟北风一起去旧营地。它母亲是当年陪陆明昭去江南的那只猫,它对陆明昭的气味有记忆。旧营地地下的军械库如果还有遗漏的经文残页,雪尾也许能闻出来。”
虎妞点了点头,从院墙上跳下去,在湿漉漉的青苔地上无声无息地走了几步,消失在回廊尽头。白猴子从柱子顶上翻身下来,落在石桌上,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盖在纸角上的石榴叶,把纸角叼起来放在林月儿手边,然后用猴语郑重地说了一句:“本猴觉得,你们刚才亲了那么久,这张纸角差点被风吹进水沟里。本猴帮你们捡回来了。不用谢。本猴是传令兵兼情报保管员兼现场目击证人。”然后它把抹布往头上一蒙,跳下石桌,以极快的速度窜上了石榴树。
林月儿笑着把纸角收进袖子里。萧景琰听不懂猴语,但看到白猴子窜上树的姿势,嘴角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把石桌上的雁翅刀挂回腰间,然后转头看着林月儿。
“本王现在去兵部调旧营地的地下军械库图纸。父王当年存放战利品的位置,沈鹤应该记得一部分——让他一起查。沈渡那边——你去跟他谈血源的事。让他查京城所有医馆近几年的外伤患者记录,筛选出被频繁取血的人。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直接报本王。”
“你不拦我去找沈渡?”她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干净。
萧景琰已经转身往正厅走了两步,听到这话停下来,没有回头。“本王说过——你自己有分寸。但让白猴子跟紧你。他靠太近的时候,白猴子会咳嗽。”然后他大步走进正厅,背影依旧笔直如松,但林月儿看到他抬手整了整衣领——那个位置正是她刚才攥过他衣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