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京城正在苏醒——早朝散后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每一条巷子,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开始编新段子,城门口贴出了高家倒台的告示,柳条巷的野猫帮重新排了夜班表,刑部大牢里高景则的牢门外加了两道岗。但此刻在镇北王府正厅里,所有这些喧嚣都被隔在朱漆大门之外,只剩下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猫在石桌上打呼噜的声音,和两颗跳动了太久终于可以暂时放松的心。
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北境军暗桩名单要清,旧营地要立碑,宋知晚要在京城安置下来,还有那罐老陈皮,大概也快喝完了。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今天,现在,此刻——他只想坐在这张太师椅上,怀里抱着他这辈子第一次说出口的承诺,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喝完这杯茶。
两个月后,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林月儿站在王府正厅的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雪压弯了枝丫。白猴子蹲在树杈上,裹着沈鹤新给它缝的棉抹布——灰布面,夹了一层薄棉花,针脚歪歪扭扭但厚实得要命——正在用爪子接飘落的雪花,接一片化一片,猴脸上写满了“本猴就不信接不到一片完整的”。大公鸡站在廊下避雪,头上戴着林月儿新缝的第四顶棉帽子,这回是红布面的,过年专用款。它照例每天早上骂三声“老子不戴红帽子”,但入冬以来一次也没摘过。大黄狗趴在正厅门槛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在青石地面上慢慢扫着,偶尔抬头舔一口飘到鼻尖上的雪沫。虎妞和雪尾并排窝在正厅的暖炉旁边,两只橘猫团成两个完美的毛球,尾巴互相搭着,呼噜声此起彼伏。暖炉上温着一壶陈皮茶——用的是萧景琰从北境驿站带回来的那罐老陈皮,罐子底部的驿站封条已经磨得模糊了,但“朔风城”三个字还勉强能辨认。
今天是岁末。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林月儿靠在廊柱上,看着满院子安静而热闹的景象,忽然想起自己来这个世界快一年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桃花村,在破院子里被大公鸡骂赔钱货,被奶奶讹,被大伯娘算计。后来她遇到了萧景琰,跟着他从桃花村走到京城,从京城走到北境,又从北境走回京城。这段路走了将近一年,经历了风雪、战场、朝堂、阴谋、追杀,也经历了篝火边的米汤、城墙上的并肩、旧营地松树下的铁盒、岩洞外面的披风、回廊上的吻、正厅里的“一辈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双银镯子,镯面上“平安”二字在雪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姐姐。”虎妞从暖炉边抬起头,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外面冷,进来喝茶。黑脸怪在书房里批军报,批了快一个时辰了。本喵让白猴子去看过——他面前摊着北境军暗桩名册的副本,笔上蘸了墨但一个字没写,大概是在发呆。”
“发呆?他发呆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跟你一样。看着窗外傻笑。”虎妞把脸埋回尾巴里。
林月儿笑着从廊下走进正厅,端起暖炉上的陈皮茶倒了两杯,端着其中一杯往书房走去。路过门槛的时候弯腰揉了揉大黄狗的耳朵,大黄狗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背,尾巴在地面上扫得更快了。白猴子从石榴树上翻身下来,把接了大半天的一片完整雪花小心翼翼地捧在爪子里窜进正厅放在暖炉旁边,宣布“这是本猴今年收到的第一份年礼”,然后继续窜回树上接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