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御批的诏书在第七天傍晚到了旧营地。
来传旨的还是冯太监。他这回没穿紫袍,换了一身素色便装,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随行小太监。马车停在旧营地外面,他人还没下车,声音先从车里传出来了——“王爷!大喜!天大的喜事!”
沈鹤拄着拐杖迎出去,把他领到松树下。冯太监一见那两块石碑,先整了整衣冠,对着碑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叨着“老王爷在天有灵,镇北王要娶媳妇了,老奴来给您报喜”。念完从袖中抽出黄绫诏书,转过身对着萧景琰和林月儿展开。
诏书不长,比那封礼部文书简洁得多,但字字千钧:“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萧景琰,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林氏月儿,淑质贞良,从征北境,屡有勋劳。二人同甘共苦,情义相投,朕心甚慰。着即册封林氏为镇北王正妃,赐王妃冠服,择吉日完婚。钦此。”
林月儿跪接诏书。萧景琰站在她旁边,没有跪——藩王接旨不跪,但他低头看着她的目光,比任何一次接旨都郑重。冯太监宣完诏书,把黄绫双手捧给林月儿,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红纸包,一个塞给沈鹤,一个塞给宋知晚——“沈老哥,这是老奴私人贺礼,别推辞。宋姑娘,这是太后专门让老奴带给你的——太后的原话是:‘那孩子像她外婆,该有一件像样的首饰。’”
宋知晚拆开红纸包,里面是一支素金步摇,簪头是朵忍冬花,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微微颤动。她低着头,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半晌没说话。林月儿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步摇,小心翼翼地帮她插进发间。忍冬花在她乌黑的发间轻轻晃着,衬得那张清瘦的脸多了几分暖色。沈渡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步摇上,手不自觉地正了正腰间的刀柄,然后又放了下来。
冯太监喝了沈鹤端来的陈皮茶——不是北境驿站那罐,是沈鹤自己去朔风城买的新茶——坐在松树下跟老黄牛聊起了天。他当然听不懂牛语,但他一个人自说自话也能聊很久。他说宫里最近清静了不少,皇帝心情也好多了。他拍着独眼老狼的背,喊它“老伙计”,说来收赵谦尸首那天还梦见了老王爷,老王爷坐在树底下喝茶,茶是咸的,喝完问“我儿媳妇呢”。林月儿在一旁听着,心里又软又胀。
第二天一早,吉日定下来了。萧景琰和沈鹤凑在松树下翻黄历——沈鹤坚持要按北境军的规矩来,他说北境军将士娶亲不能看星宿冲不冲,得看风向来不来。风从南来,水从井出,日头从东边起,三样齐了就是吉日。最后翻了半天,定在六天后,说那天必起南风。林月儿不懂北境军的风水学问,但看他俩一个拄拐杖一个跨刀,蹲在石碑旁认真研究风向的样子,觉得比任何良辰吉日都让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