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东海国使团抵达京城。
沈渡亲自带禁卫军从杭州一路护送。使团入城那天,京城百姓挤满了南城门外的大街。一百二十个东海武士骑马走在官道上,窄袖立领,腰间弯刀,马鞍旁挂着兽皮箭囊。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穿一件深蓝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海浪纹,腰间悬着一柄嵌了玳瑁的弯刀。他的脸生得极好,五官比大梁人更立体,眉骨高耸,眼窝微深,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但在阳光下会透出一层极淡的蓝色,像海水的颜色。他骑马走进南城门时,微微仰头看了看城墙上的大梁旗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很从容,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目的地的人。
萧景琰在奉天殿以辅政大臣的身份接见使团。林月儿站在偏殿的屏风后面,透过屏风缝隙观察。虎妞蹲在她脚边,雪尾趴在她肩上,白猴子倒挂在偏殿的横梁上。大黄狗留在王府看家,大公鸡和八哥在宫墙外待命。她看到那个东海王子走进奉天殿时步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站定,单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既不像大梁礼也不像草原礼的礼节。然后他开口,中原话说得流利到几乎听不出口音。
“东海国二王子源苍真,奉父王命出使大梁,呈国书,贺新帝登基。”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鲨鱼皮包裹的国书,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递给萧景琰。萧景琰展开扫了一眼——国书用汉文和东海国文字双语写成,措辞恭谨,内容是贺新帝登基、请开通海路贸易、互派使节常驻。表面上看,这是一份标准的国书。但萧景琰注意到国书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另:东海国愿以海州城为礼,请大梁镇北王妃林氏赴东海国一叙。若允,则海路永通,两国交好。若不允,则东海国水师三千,明日可至登州港。”
萧景琰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然后他把国书合上,放在御案上,抬起头看着源苍真。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挤出来的。“源王子,国书末尾这行小字,是东海国王的意思,还是你加上去的?”
源苍真的笑容没有变。他抬起眼,迎着萧景琰的目光,声音清朗温和——“是父王的意思。但也是小王的意思。小王在大梁有眼线,知道镇北王妃的本事。能听懂畜生说话,能指挥飞禽走兽,能破案,能打仗。小王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东海国愿以海州城为礼,请王妃赴东海国一叙。海州城是东海国最好的港口,年税银五万两。换王妃一个人,东海国不吃亏。”
殿中一片寂静。礼部尚书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地上。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萧景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源苍真面前,站定。两个人身高差不多,萧景琰略宽一些,源苍真略高一些。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殿中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很重。然后萧景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奉天殿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