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砍进车板的那一瞬,苏凌鸢已经伏低了身子。
木屑飞溅,一把生锈的矛头从裂缝中捅进来,离她面门不过三指。她闻到铁锈味,也闻到持矛人身上那股浓烈的汗臭和酒气。外面惨叫连天,有人被马蹄踏碎了骨头,那声音像掰断干柴。
粮车猛地一震,朝一侧翻倒。
苏凌鸢在车厢彻底倾覆之前,借着翻倒的惯性从裂口处滑了出去。嫁衣的宽袖被木刺挂住,她没犹豫,用力一扯,半幅红袖留在了车板上。她滚进路边的沟渠里,冰冷的泥水灌了满嘴。
沟渠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断了腿的叛军,正用双手拼命往岸上爬,指甲盖翻了一半也顾不上。另一个是个半大少年,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破甲,手里攥着半截断刀,浑身抖得刀尖都在晃。
少年看见她,眼睛瞪大了:“你——”
苏凌鸢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少年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马蹄声从沟渠上方掠过,一匹、两匹、三匹。骑兵的呼喝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周老八!你跑不了——!”那声音带着某种复仇的快意,绝不是寻常劫掠。
苏凌鸢的目光落在少年手里的断刀上。
“给我。”
少年没动,嘴唇哆嗦着:“这是我哥的刀,他死了——”
“你拿着它,能杀谁?”苏凌鸢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刀刻在石头上。她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脸上的妆早就花了,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静得让人发毛。
少年被她看得一缩,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苏凌鸢接过断刀。刀柄上还缠着布条,浸透了汗和血,黏糊糊的。她面不改色地握住,把刀藏进另一只袖子。然后她抬头,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溃兵正朝南边逃。骑兵从北面压过来,像赶羊一样把人往南撵。东边是条河,西边是树林。骑兵故意留了南边和西边的口子——这是要逼周老八往他们预设的包围圈里钻。
“带路。”她低声对少年说。
“什么?”
“你在这附近待了多久?”
少年愣了愣:“我……我是这村子的人。被他们抓来背粮的,三天。”
“村子西边的林子,有条路?”
少年眼睛猛地一亮:“有!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穿过去就是官道——你怎么知道?”
苏凌鸢没回答,把断腿叛军的腰带解下来,三两下将少年的胳膊和腰绑在了一起。少年吓得往后缩,她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想活就跟我走。你哥的刀,我替你拿着。”
她没管那个断腿叛军。那人爬了几步,又滑回沟底,发出绝望的呜咽。她听见了,但连头都没回。这种时候,带一个断腿的人走,所有人都会死。
少年也听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咬住下唇,跟上苏凌鸢的步伐。
两人贴着沟渠往西摸。夜里的风越来越冷,吹得田里的枯秆簌簌作响。苏凌鸢的脚步极快,腰身压低,嫁衣上沾满了泥浆,反倒成了最好的伪装。少年连滚带爬地跟着,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她头也不回地一把拽住。
“宿主,你身后的骑兵斥候离你只有两百步。建议加快速度。”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压得很低,完全没有之前的兴奋劲。
苏凌鸢没有理会。
“那个少年叫石头,十三岁,家里还有一个妹妹被叛军抓走了。他的心理状态:恐惧为主,但有极强烈的寻亲执念。建议宿主利用这一点——”
“闭嘴。”她在心里冷冷地截断了系统。
系统老实了。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苏凌鸢已经能听到马匹喷鼻的响动。少年——石头——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苏凌鸢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断刀从袖中滑出去,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人在那边!”骑兵斥候的喝声破空而来。
石头吓得瘫在地上。
苏凌鸢趴在泥里,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她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计算:跑,跑不过马。藏,这里没有遮挡。唯一的可能——
“别出声。”她对石头说,然后猛地翻身坐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救命——!救命啊——!”
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少女特有的惊恐和柔弱,和她方才沉静如水的那张脸判若两人。
石头呆住了。
斥候勒住了马,在不远处停下来。苏凌鸢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甲胄比周老八的人整齐,手里拿的是制式长枪,不是杂七杂八的兵器。这是正规军。
“什么人?”斥候没有下马,枪尖直指她。
苏凌鸢把头埋进双膝间,肩膀剧烈地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我是……被周贼掳来的良家女子……求军爷救命……”
“良家女子?”斥候没有放松警惕,“这方圆十里早就没有人烟,哪里来的良家女子?”
苏凌鸢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泥污和脂粉混在一起,泪痕鲜明,嘴唇发白,唯独那双眼睛含着水光,怯弱地望着他。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可怜女子。
“我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周贼的人抓了我,关在粮车里……”她说着,又低下头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斥候沉默了。
石头在旁边目瞪口呆,嘴唇张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斥候终于跳下马,朝她走过来,“你一个人?有没有同伙?”
“就……就我自己。”苏凌鸢往后退了半步,做出害怕的样子。
“将军说了,不准滥杀百姓,也不准糟蹋女人。”斥候嘀咕了一句,朝远处吹了声口哨,“这边有个难民女子!过来个人!”
远处传来回应。
苏凌鸢缩着肩膀,把脸埋在膝盖间,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她方才已经看清了:这支骑兵的甲胄制式整齐,兵器精良,马匹膘肥体壮。能在这种乱世养出这种兵的人,绝非寻常将领。周老八要把她送给赵勖,赵勖是叛军。但这支骑兵军纪严整,不像叛军做派。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朝廷的人。赵勖是叛军,那么和赵勖为敌的人,至少在名义上,会打着朝廷的旗号。
她在心里迅速勾勒出一个可能的势力格局。赵勖盘踞北境,朝廷派兵镇压。这支骑兵是来打赵勖的,周老八是赵勖的外围,今晚被一锅端了。而她现在,刚好卡在两者之间。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这支骑兵的将领是谁?有信息吗?”
“正在扫描……距离过远,信息不足。建议宿主近距离接触后再进行扫描。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手上沾的血,不比周老八少。”
苏凌鸢轻轻吸了一口气。
“宿主,你要做什么?”
远处传来更多马蹄声。斥候的同伙来了。
苏凌鸢抬起脸,在夜色中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锋利而冷静。
“做什么?”她在心里回答了系统的问题,嘴角微微上扬,“去会会他。”
石头在旁边小声说:“你……你到底是谁?”
苏凌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脸上的泥污和泪痕还在,但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的水。
“一个不想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