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苏凌鸢和顾清辞就出了城。
同行的只有黑脸汉子和四个向导,都是本地猎户出身,脚程快。一行人沿着城西一条干涸的河沟往丘陵深处走,河沟底是卵石和枯草,走起来嘎吱嘎吱响。苏凌鸢裹着那件半旧青衫,外头又套了顾清辞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件羊皮短褂,鼓鼓囊囊的,不太合身,但挡风。顾清辞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褐布短褐外面也裹了件旧棉袍,看着像个赶山的采药人。
走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升到半山腰时,他们到了鹰嘴崖。
崖不高,但陡,石壁上挂满了枯藤和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黑脸汉子领着他们从侧面一条窄缝里往上攀,手脚并用,爬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顶。顶上是一块巴掌大的平台,三面是悬崖,一面连着山脊。站在平台边上往下看,南边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平原尽头隐约可见一片青灰色的屋脊——临安郡的西门。
张校尉已经带人到了。五百个兵散在崖下的山脊两侧,藏在灌木丛和乱石后面,弓弩都上了弦,用枯枝盖着。张校尉自己蹲在崖顶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看见苏凌鸢上来,朝她招了招手。
“殿下,赵勖那队人还在崖下西边的山洞里猫着。昨天下午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洞口留了两个哨,换了两班。”
苏凌鸢趴在崖边往下看。崖下西侧有一道天然石缝,窄而深,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外面有一小片空地,两个哨兵正缩在石头后面烤火,烟不大,被山风吹散了。
“几个人?”
“哨兵两个,洞里估计十来个。”黑脸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穿文官袍的也在里面。我昨天摸近了看了一眼,四五十岁,瘦高个,下巴上一颗黑痣,看着像是赵勖帐下的谋士。”
苏凌鸢偏头看了顾清辞一眼。顾清辞会意,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赵勖的谋士不多,姓赵的谋士更少。这人如果是赵勖帐下核心人物,抓了他比抓赵琮还值钱。赵琮是族弟,有血缘,但未必懂军机。谋士不一样,赵勖的粮道布防、兵力配置、下一步动向,这人脑子里全有。”
苏凌鸢点了点头。她趴在崖边又看了一会儿,把洞口的地形和哨位记在脑子里。然后她缩回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张校尉,你的人堵住洞口西边那条路。黑脸,你带四个人绕到东边山脊后面,堵住东边的退路。洞口那两个哨,我来解决。”
张校尉愣了一下:“殿下亲自去?”
“我带了人。”苏凌鸢朝身后偏了偏头。她身后站着两个向导,都是猎户出身,手里攥着猎弓和短刀。苏凌鸢从袖中摸出那半截断刀,攥在手里,刀柄上的布条缠得紧实。
顾清辞看着她手里的断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殿下,这是草民配的迷药,粉末状。撒出去能让人昏厥片刻,不伤人。”
苏凌鸢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辛辣刺鼻。她把瓶塞盖好,揣进袖中,朝崖下摸去。
下崖的路比上崖更险,窄缝里的苔藓被晨露浸得湿滑,她一手攥着断刀,一手抠着石壁,脚下试探着每一个落脚点。两个猎户向导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摸到崖底时,她的手指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没管。
洞口那两个哨兵还蹲在火堆旁。火堆烧的是湿柴,烟大,呛得两人直揉眼睛。苏凌鸢朝身后的猎户打了个手势。两个猎户从两侧包过去,脚步无声,猎弓拉满。苏凌鸢自己摸到正面,攥着瓷瓶,等猎户到了位,她朝火堆方向一扬手,瓷瓶里的粉末撒出去,被热气流卷着扑向两个哨兵。
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猎户上前把人按住,用布条堵了嘴,捆了个结实。
苏凌鸢走到洞口。石缝里的空气潮湿而霉臭,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和铁锈气。她侧耳听了一下,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她朝身后招了招手,张校尉已经带着人从崖上下来了,堵住了洞口西边。
“进去。”她开口,声音很轻。
张校尉带人冲进石缝,苏凌鸢跟在后面。石缝往里走了十来步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溶洞,顶上挂满了石钟乳,滴答滴答地渗着水。洞中间生着一堆火,火堆旁边蹲着十几个人,正在烤干粮。那个穿文官袍的人坐在火堆对面,瘦高个,下巴上一颗黑痣,手里捧着一卷地图,正低头看着。
张校尉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手里的地图才刚抬起来。
“别动。”张校尉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
文官袍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扫过张校尉和身后那些举着刀的兵,最后落在洞口方向。苏凌鸢从阴影里走出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羊皮短褂的领口沾着苔藓的碎屑,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极静,极亮。
文官袍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瘦长的脸上,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自嘲。
“七公主殿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文官袍把手里的地图搁在地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刀锋割了脖子,“但赵将军说过,宁远城里有一个女人,胆子大,脑子快,心够狠。能让赵将军这么评价的人不多,老夫猜就是殿下。”
苏凌鸢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人四五十岁,瘦得颧骨突出,但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的清朗,和顾清辞身上的书卷气不同,他的更沉,更老辣。
“你叫什么?”
“孔昭。赵将军帐下参军。”
“孔昭。”苏凌鸢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在赵勖帐下几年了?”
“五年。”
“赵勖让你来西边,是找临安粮仓的位置?”
孔昭沉默了一会儿。火光映着他下巴上那颗黑痣,痣上的几根毛被火烤得微微卷曲。他抬起头,看着苏凌鸢,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谋士特有的审度和掂量。
“殿下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老夫落在殿下手里,没打算硬撑。但殿下也别指望老夫把赵将军的底细全抖出来。老夫能说的,是殿下已经猜到的。老夫不能说的,殿下杀了老夫也没用。”
苏凌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个孔昭比赵琮难对付。赵琮是武将,骨头硬但脑子直。孔昭是谋士,脑子直不了,骨头也未必硬,但他知道自己的价码在哪里。
“我不杀你。”苏凌鸢说,蹲下来,和他平视,“赵勖的粮道,还有几条?”
孔昭微微偏了偏头。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他沉默了几息,开口。
“三条。一条水路在南坞渡口西侧,殿下已经知道了。一条陆路走东边官道,护卫不多。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在宁远城北。走的是山间小路,从北面的峡谷穿过来。赵将军留了五千人守峡谷口。那条路运的粮不多,但贵在隐蔽。殿下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苏凌鸢盯着他的眼睛。孔昭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但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老夫想跟殿下做笔交易。”孔昭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老于世故的坦荡,“赵将军粮尽退兵是迟早的事。退兵之后,老夫在他帐下就没了用处。殿下这里正在用人之际,老夫虽然不是什么大才,但地理、军制、粮道调度这些事,老夫比殿下身边那个寒门书生熟得多。”
苏凌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火光在溶洞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偏过头,朝洞口方向看了一眼。顾清辞正站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张校尉,”她开口,“把人绑了,嘴堵上,带回去。”
孔昭被捆起来时没有挣扎,只是下巴上那颗黑痣跳了两下。他被推出洞口时,偏过头看了苏凌鸢一眼,嘴角弯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凌鸢站在溶洞里,看着地上那卷被丢下的地图。她弯腰捡起来,展开。地图上标注了临安郡西侧三个粮仓的位置和守军人数,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是赵勖的笔迹。
“取临安粮,断宁远臂。”
她把地图折好收进袖中,朝洞口走去。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山风灌进来,把溶洞里霉臭的空气吹散。顾清辞站在洞口,看着她出来,目光在她沾了血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殿下受伤了。”
“树枝划的。”苏凌鸢把断刀收回袖中,朝崖顶方向走去,“回去再说。”
顾清辞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殿下打算用孔昭?”
“看情况。”苏凌鸢的步子没有停,“他说的第三条粮道,你去查。”
“是。”顾清辞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方才在洞里,他说完第三条粮道的时候,殿下没有立刻答应他的交易。殿下在等他急。”
苏凌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下,极浅。
“你又知道了。”
顾清辞微微欠身,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朝崖顶攀去。身后,张校尉的人正押着孔昭和那十几个俘虏从石缝里出来,沿着山脊往下走。北面的天空灰蒙蒙的,赵勖大营的方向有几缕细烟升起来,和前几天一样,像是烧完了最后的辎重。
“系统,”苏凌鸢在心里叫了一声,“赵勖的第三条粮道,查得到吗?”
“正在扫描。宿主,如果孔昭说的是真的,赵勖的兵力分布就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信息可能改变整个战局。”
苏凌鸢没有回应。她攀上崖顶,站在那块巴掌大的平台上,朝北面望去。宁远城在远处的山脚下缩成一小片灰白的轮廓,城墙上隐约可见旗子在风里翻卷。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