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是在半夜翻身的第一下把杨修惊醒的。
不是比喻。他躺在宿舍的床上,道胎中的鹤影忽然一缩——同一瞬间,他到了那声心跳:隔着四十里地层和一整条洛河,水脉的搏动陡然乱了一拍,像熟睡的人被梦中的惊雷晃了一下。
那是他见识龙门后的第三个夜晚。前两个夜晚他按兵不动——白翎嵌在门楣上,门缝只有一掌宽,龙在睡,他不宜久留。他回到邙山,照常上班,把那片水下世界按在心里最沉的地方,等它自己开口。
第三夜,它开口了。
通讯符紧跟着震动。裴清音的消息罕见地长了:水下钻孔批了,今晨下钻。钻孔位置我发你——后面附了一张勘测图,红点落在伊阙东岸,距他测算的龙门垂直点,水平偏移不到六十丈。
不到六十丈。杨修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钻机打不穿邙山的秘境岩层,可这片水系秘境不一样——头顶三百丈就是河床。三百丈岩石对上古之门不算什么,对现代钻机也未必算什么。他们也许什么都钻不到,但他们钻探的震动,会顺着岩层一直传到龙的耳朵里。
龙被吵醒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当夜就下了地。
水比昨夜暖,暖得反常。地下瀑布的出口照旧隐在岩壁里,他以白翎为引重新开路,坠入水下世界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停在了半空——
满谷的银鱼都在跳。
成千上万条银色的小鱼从下游各处涌来,排着不成队形的队,一波接一波地冲向那道螺旋水梯。谷底亮得像撒了一把碎星,甩落的鱼群在水面下织成一片流动的银雾。这是昨夜那条成功的鱼从未引来过的盛况。有一条跳到了顶,鳞片在水面上方亮成一颗星;又有一条;然后是第十条、第一百条。跃过门楣的鱼没有一条回来,水梯上方的水流里,隐隐透出更高处的光。
整座沉睡的山谷都醒了,所有的鱼都在向那扇门赶。像春运,像朝圣,像一场蓄力了几千年的迁徙,终于等到了发令的那一刻。
而龙门,开了一线。
双扉之间的缝隙宽约一掌,门楣上盘绕的光龙双目仍闭着,呼吸却比昨夜粗重了一倍,每一呼都吸走大股水流,每一吸又把水流喷回去,整个水峡的水位随着它的呼吸涨落起伏。嵌在凹槽里的白翎亮得近乎透明,鹤纹的翅尖探出凹槽边缘,正对着门缝,像在引路,又像在催促。
杨修悬在门前,将道域贴着门缝缓缓探入——
门后没有预想中的深渊。
门后是一片安静到诡异的空间。水到了门缝处便分开,门内一滴水也没有,干燥的、幽深的石室中央,悬着一枚珠子。
珠子直径约一尺,通体由水构成——不,是由水的形状构成。它的表面永不停歇地流转、塌陷、隆起,像一颗被不断捏塑又不断复原的水球,却没有一滴真正坠落。而珠子的正中心,盘着一道影子:龙影,首尾相衔,随着珠子的流转缓缓游动,每游一周,门外的水脉便搏动一次。
水脉之心,龙脉之种。两脉的核心,同体而居。
杨修的道胎在这一刻剧烈地颤动起来。内丹核心疯狂地加速旋转,鹤影绕着核心一圈圈打转,经脉里的能量膜自发放亮了——他的身体在向他传递一个再直白不过的信号:想要。吞了它,或者融了它,那枚珠子里装着的东西,足够把任何筑基修士直接抬上金丹。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又停住。
不是因为克制。是因为那枚珠子的流转方式他认得——与合流通道的固有振动,同一个节拍;与地眼活跃度的涨落,同一张一弛。这枚珠子不是无主的天材地宝,它是活的,是这条水脉、这方龙门、这整片河洛大地的心脏。对一个心脏伸手,不叫夺宝,叫杀人。
他的道域贴着珠子又往深处探了一层,看到了更完整的东西:水脉自珠中生,一支向东,渗入伊河,一支向西,逆着岩层暗涌,一直漫到邙山地眼的下方——原来他修行了半年之久的那口,上游在这里;而龙脉自珠中起,笔直向下,扎入他道域探不到的地幔深处,又有一缕极细的支流,蜿蜒向北,没入更深处的黑暗里。
两条命脉,从他最熟悉的两个世界中间穿过,而他直到今天才看见它们的心脏。
他收回道域,安静地悬在门外,看着。
珠子流转了不知多少周,他忽然发现那道龙影游动的轨迹在变——原本首尾相衔的圆,渐渐拉长了,一端微微抬起,朝向门缝的方向,朝向他的方向。龙影没有睁眼,但杨修清清楚楚地生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紧接着,门内的空间回馈来一组极简的信息——
水脉主润,龙脉主兴。客近,可。客取,诛。
十二个字,不锋利,却重得像整座山。
杨修缓缓点头,对着那枚珠子拱了拱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拱手,有些礼数,见到比自身古老太多的存在时,身体会先于念头做出来。
然后他退了十丈,在断裂的石梁上坐下来,盘膝,守着。
守到后半夜,头顶传来了震动。
不是龙的呼吸。是一种陌生的、规律的、金属的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从三百丈上方垂直地凿下来,穿过岩层,穿过水,敲在水底的淤泥里,也敲在整个山谷的骨骼上。
钻机开工了。
他默默算了一下:那种频率的凿进,一夜约能下钻二十丈。就算让他们钻一个月,也到不了这片山谷——问题从来不在于钻多深,而在于每一下震动,都敲在龙的神经上。
银鱼群在第一声震动传来的瞬间就乱了。螺旋水梯前的鱼潮四散奔逃,满谷的碎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门楣上的光龙呼吸猛地一滞,随即乱了节律,珠子的流转跟着失调,水脉的搏动开始毫无章法地乱撞——
整条洛河,今夜无眠。
杨修坐在石梁上,仰头望着黑沉沉的洞顶,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今夜守是守不成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那道一掌宽的门缝上。门内的珠子仍在失序地流转,龙影在紊乱的水光里起伏,像一个人在惊涛里努力稳住呼吸。
再撑一撑。他对着门说,也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见,吵醒你的那口井,我去替你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