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汽笛声低沉。压着水面滚过去。
岸边几十步外,一棵枯死的老柳树跟着抖。
树杈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掉。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钢铁巨兽顺着涂满黄油的滑轨,缓缓向下滑。
铁皮摩擦铁轨。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火星崩了几颗。
舰艏撞碎冰面。
没有水花飞溅。冰层直接被几万吨的自重碾成齑粉。
白色的冰渣子浮在水面上。跟着波浪上下晃。
大唐第一艘蒸汽混动铁甲舰。玄武号。下水了。
李世民站在青石码头上。
风刮着他的短胡茬。有点扎手。
他看着那艘灰黑色的铁船。没挂帆。只有两根粗壮的烟囱。
排气管往外喷着黑烟。柴油味刺鼻。
“搭跳板。”李世民搓了搓发僵的手。
几个力工扛着带防滑纹的铁跳板跑过去。
铁板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当啷一声响。
李世民踩上去。大步往上走。
牛皮军靴踩在铁格栅上。当当响。
他翻过栏杆。双脚落在甲板上。
甲板刷着铁灰色的防锈漆。
漆还没干透。鞋底踩上去,有点黏脚。
拔腿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吧嗒声。
李世民没管。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钢板。
震。
疯狂的震动。从脚心一路麻到大腿根。
那是底舱的混动锅炉在烧。
蒸汽轮机切着柴油辅机。两套动力系统同时发力。
排气阀隔几秒喷出一股白雾。
李世民跺了跺脚。钢板发出沉闷的回音。
“这铁壳子多厚?”李世民头也没回。
水军都督张亮跟在后面。
张亮腿发软。刚上船没站稳,撞在旁边的铁管上。
肩膀生疼。他揉了一把。
“回陛下。”张亮翻开手里的硬抄本。找昨天背的数据。
“外层装甲板。三十厘米。”张亮咽了口唾沫。
“里面的龙骨是星火岛的特种钢。实心的。”
李世民走到船舷边。
他探出身子往下看。
江水拍在船壳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三十厘米。”李世民咂摸着这几个字。
他转头。指着岸边的几辆十轮重卡。
“让那铁王八拉满石头,全速撞过来。能撞瘪吗?”
张亮合上本子。连连摇头。
“撞不瘪。卡车车头得碎。”
李世民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
他伸手拍了拍冰凉的船舷。
大唐的船。终于不用怕浪了。
不用怕弓弩。不用怕拍竿。
别人拿刀砍这船。只会把刀崩断。
船艏正中央。盖着一块巨大的防雨帆布。
李世民走过去。一把扯住帆布边缘。用力往下一拽。
帆布滑落。堆在甲板上。
一尊黑洞洞的金属炮管露了出来。
星火岛退役的线膛榴弹炮。
炮身布满粗糙的焊接纹路。没抛光。透着股野蛮劲。
炮口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主炮。”张亮在一旁搭腔。
“仿生人教官说。这玩意儿叫后膛炮。带膛线的。”
张亮比划了一下。
“里面刻着一圈圈的槽。炮弹打出去是转着圈飞的。准。”
李世民摸着炮管。金属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枪油。
他手指沾了油。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滑腻。
在明黄色的工装下摆蹭干。留下一道黑印。
“试炮。”李世民吐出两个字。
“拿什么当靶子?”张亮问。
李世民抬起手。指着渭水江心。
五里外。有一座无名的小岛。
岛上长着一片光秃秃的杂树林。正中间有个十来丈高的小山包。
“打那个山头。”李世民说。
两名穿蓝工装的仿生人走过来。
一人搬着一个黄铜色的炮弹。
炮弹长过半米。死沉。仿生人的胳膊上爆起青筋。
炮闩被拉开。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咔。”
黄铜炮弹被粗暴地推入炮膛。
“咔哒。”
炮闩锁死。密不透风。
“方位修正。”仿生人转动摇把。
炮塔底座的齿轮咬合。嘎吱作响。
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调整仰角。指向那个小山包。
“开炮。”李世民后退半步。
张亮赶紧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嘴巴张大。
李世民没捂耳朵。他背着手。他想听听这铁疙瘩的动静。
仿生人猛地拉下击发绳。
“轰——!!!”
一声炸雷在甲板上平地爆开。
李世民脑瓜子嗡地一声。全麻了。
耳朵里瞬间失去所有声音。只剩下刺耳的高频耳鸣。
他身子晃了一下。右脚往后撤了半步。撑住底盘。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从炮口喷出。
高温把空气烧扭曲了。
紧接着是浓烈的白色硝烟。瞬间把整个船艏吞没。
火药味冲进鼻腔。呛得李世民咳嗽出声。
炮闩打开。
“当啷。”
冒着白烟的黄铜药筒退了出来。砸在铁甲板上。滚了两圈。
热浪烤得周围空气发颤。
气浪掀翻了张亮。张亮一屁股坐在湿滑的甲板上。
他手里的硬抄本脱手。纸页被狂风撕扯着漫天飞。
庞大的玄武号猛地一震。
几万吨的自重。硬生生吃下了这股后坐力。
船头在水里往下砸了三尺。
江水涌上来。倒灌进前甲板。
冰冷的水漫过李世民的军靴。打湿了裤腿。
铁甲舰往后滑了半米。水底翻涌起浑浊的黄泥。
五里外。
那座无名湖心岛。
炮弹呼啸着砸了下去。速度快得肉眼抓不住。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响。
“嘭!”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岛已经变了样。
那个十来丈高的小山包。不见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直接从半山腰横推过去。
平了。
漫天的碎石、烂泥和连根拔起的百年老树。
全被炸上百米高空。
土黄色的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蘑菇云在阴沉的天色下。缓缓向外翻卷。
巨大的冲击波砸在水面上。
江水被强行排开。形成一个凹陷的巨坑。
紧接着。水流倒灌。
白色的水花炸起十丈高。像一场倒下的暴雨。
劈头盖脸砸在那片光秃秃的废墟上。
岛上的树林。石头。飞禽。
全在这场爆炸里。变成了碎渣。
李世民耳朵里还在响。
他抬起手。掏了掏耳朵。指甲缝里抠出一点耳屎。
他没看手指。他死死盯着那片黄烟。
岸边的三千水军。全吓傻了。
没人操练。没人说话。
长矛掉在地上。当啷直响。
几个胆小的兵卒。双腿打摆子。直接尿了裤子。
黄水顺着裤腿流进雪地里。化开一个黄坑。
张亮坐在甲板上。大张着嘴。下巴快脱臼了。
他刚才还在发愁怎么算那个抛物线。
现在他不愁了。
算什么算?这一炮过去。连山都没了。还需要准头?
只要炮弹落在敌军堆里。那就是满地找肉泥。
李世民忽然笑了起来。
开始是轻笑。肩膀抖动。
接着变成了大笑。
他仰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笑声在寒风里传得很远。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妄。
他膨胀了。
彻彻底底膨胀了。
大唐的军队。天下无敌。那是以前在马背上拼出来的。
要死人。要流血。要一刀一枪地砍。
现在呢?
他站在钢铁甲板上。只需动动嘴皮子。
一发黄铜炮弹。就能把敌人的老巢夷为平地。
“高句丽。”李世民念叨着这三个字。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张亮面前。
抬脚。踢在张亮的皮靴上。
“起来!”李世民吼。
张亮连滚带爬地站直。手不知道往哪放。
“粮草?不需要独轮车推粮草!”李世民挥舞着手臂。
“带满星火岛的红烧肉罐头!全装进底舱!”
“这铁壳子。能装上万吨!够全军吃半年!”
李世民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响。
“水路?海浪?”李世民冷哼。
“这三十厘米的钢板。这几万吨的船身。海浪能掀翻它?”
“它能在渤海里横着走!”
文官那些折子。全在李世民脑子里成了废纸。
什么劳民伤财。什么辽泽泥泞。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这尊铁菩萨。
只要开着这几条铁甲舰过去。高句丽的水军就是纸糊的。
炮筒子直接顶在平壤城的城门楼上。
一发入魂。
“朕要御驾亲征!”李世民停下脚步。
他盯着张亮。眼珠子发红。
“谁敢劝阻。朕就把他绑在炮管上!”
“朕要把高句丽的王城。炸成刚才那个山头!”
江风刮过。
吹散了船艏的白色硝烟。
刺鼻的火药味变淡了。空气里重新填满机油的味道。
李世民大步跨到舰艏的最前端。
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
铁棍冰凉。冻得他手指骨节泛白。他没松手。
狂风迎面扑来。
吹得他明黄色的帆布工装猎猎作响。
像一面招展的战旗。
他左手按住腰间的天子剑。
大拇指一推。
“铮。”
长剑出鞘三寸。寒光闪过。
他猛地拔出整把剑。剑尖直指东北方。
高句丽的方向。
“传朕旨意!”李世民喉咙里挤出嘶吼。
“舰队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