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
赵王宫,主殿。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站在武将队列前列,那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人。
司农令,苏墨。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身姿笔挺,面容平静,仿佛感受不到周围那些或嫉妒、或怨毒、或担忧的目光。
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实则在脑海里进行着最后的推演。
【第一步,平阳君那老狐狸肯定会先发难,给我扣个大帽子。道德绑架,祖宗之法,常规操作。】
【第二步,御史台那帮喷子跟上,引经据典,口水淹死人。】
【第三幕,军中元老出场,表示痛心疾首,说我不懂军事,胡乱指挥。】
【最后,所有人一起逼宫,要求王上严惩我,顺便把楼烦部那块肥肉给分了。嗯,剧本不错,就是有点老套。】
就在苏墨“审阅剧本”的时候,高坐于王座之上的赵王,用一声轻咳,拉开了这场大戏的帷幕。
“诸位爱卿,今日有何要事启奏?”
话音刚落,平阳君赵胜便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满脸悲愤。
“启禀大王!老臣有本要奏!”
他一开口,便是声色俱厉,“老臣要弹劾司农令苏墨!罔顾国法,擅开边衅,资敌养寇,祸国殃民!”
十六个字,字字诛心!
整个大殿,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赵胜那苍老而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苏墨身为司农令,本职乃是劝课农桑,却不思本分,擅自带兵出征!此为其一,无视君上,目无朝纲!”
“林胡、楼烦皆乃虎狼之辈,与我大赵有血海深仇。苏墨本该将其尽数剿灭,以绝后患,却反与杀我边民的楼烦部私下媾和,甚至耗费国库,以大量粮草兵器资敌!此为其二,认贼作父,愚不可及!”
“大王啊!”赵胜说到激动处,老泪纵横,对着赵王遥遥一拜,“此等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若不严惩,我大赵国法何在?军心何在?天下百姓,又将如何看待我赵国朝堂啊!恳请大王,革去苏墨一切职务,打入天牢,明正典刑!”
他话音一落,身后立刻站出来十几位旧贵族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恳请大王,严惩苏墨!”
声势浩大,如同一座大山,朝着苏墨和王座上的赵王,狠狠压了过去。
赵王的面色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年轻人。
“苏墨,平阳君所言,你可认罪?”
苏墨缓缓睁开眼睛,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对着赵王行了一礼,又对着平阳君赵胜行了一礼。
“平阳君为国之心,苏墨感佩。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君上所言,苏墨不敢苟同。”
“哦?”赵胜冷哼一声,“哪一句,你不敢苟同?”
苏墨微微一笑:“每一句。”
“狂妄!”一个御史大夫立刻跳了出来,指着苏墨的鼻子骂道,“苏墨!你擅自出兵,可是事实?你资助楼烦,可是事实?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苏墨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看着王座上的赵王。
“启禀大王,臣确实出兵了,也确实与楼烦部订立了盟约。但臣以为,臣,无罪,反而,有功。”
“功在何处?”赵王饶有兴致地问道。
“功在,为我大赵,省钱,省人,还赚钱。”
省钱?省人?赚钱?
这三个词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我们跟你谈的是国家大义,祖宗之法,你跟我们谈钱?
这……这是什么路数?
平阳君更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你竟敢用铜臭之物,来衡量北境军务?你这是在羞辱我大赵的百万将士!”
“君上息怒。”苏墨依旧不急不躁,“君上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苏墨深以为然。但敢问君上,祭祀的牛羊,从何而来?打仗的兵甲粮草,又从何而来?”
“这……”平阳君一时语塞。
“皆从国库而来,从百姓的赋税而来!”苏墨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打仗,打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国力,是钱粮!”
他转身,面向所有官员,朗声道:“诸位大人可知,若要彻底剿灭楼烦与林胡联军,我大赵需要动用多少兵马?需要耗费多少粮草?将士又要死伤多少人?”
“我来替诸位算一笔账!”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帛书,缓缓展开。
“此战之前,我已命人详细核算。若要与胡人决战于草原,我大赵至少需出动五万主力,辅兵十万,耗时至少半年。粮草、军械、抚恤金……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需要耗费国库三年积蓄的一半!”
“最重要的是,即便我们胜了,也将是惨胜!至少会有上万名赵国好儿郎,埋骨草原,再也回不了家!”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叫嚣着要严惩苏墨的官员,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因为苏墨说的,是事实。
“而现在呢?”苏墨将那份帛书收起,又拿出了另一份,“我只用了云中郡不足三千的郡兵,不费国家一兵一卒,一粒粮食,便全歼林胡,收服楼烦,让我大赵北境,从此再无战事之忧。这,算不算为国家省人?”
“我与楼烦约定,他们为我大赵守边,从此我大赵北境的军费开支,每年至少可以削减三成。这,算不算为国家省钱?”
“我还与楼烦 约定,他们所有的战马皮毛,都将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独家售卖给我大赵。转手之间,我大赵每年至少能凭此获利五十万金!这,算不算为国家赚钱?”
苏墨一连三问,掷地有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目瞪口呆的平阳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平阳君,我这份功劳,您觉得,够不够抵我那所谓的‘罪过’?”
平阳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苏墨根本没跟他谈什么虚无缥缈的“道义”,而是用一笔笔实实在在的账目,把他的所有指控,都堵得严严实实。
这仗,没法打了。
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就在此时,苏墨对着殿外,高声喊道:“传,楼烦部使者,觐见!”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惊呆了。
楼烦部的使者?
他什么时候来的?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魁梧,身穿赵国将军甲胄的胡人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平阳君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楼烦王,呼延灼!
只见呼延灼走到大殿中央,无视了所有人,径直来到苏墨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呼延灼,参见苏帅!”
“奉苏帅之命,末将已整合楼烦、林胡两部共计八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名部众,遴选精锐铁骑五千,随时听候苏帅调遣,为大赵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这一跪,这一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整个大殿之上,轰然炸响!
平阳君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完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在这一跪面前,都成了笑话。
人家连敌军主帅都给弄到朝堂上,给你现场表演一个“纳头便拜”了,你还弹劾个什么劲?
王座上,赵王看着下方这戏剧性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苏墨!好一个镇北将军!”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亲自扶起呼延灼,又重重地拍了拍苏墨的肩膀。
“苏爱卿,此等不世之功,寡人若还降罪于你,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传寡人旨意!”
赵王的声音,响彻大殿。
“司农令苏墨,运筹帷幄,扬我国威,特晋封为‘武信君’,食邑三千户,总领北境所有军政事宜!”
武信君!
这三个字一出,满朝皆惊!
君爵!
这是赵国臣子所能获得的最高封赏!
苏墨,这个来到赵国还不到一年的年轻人,一步登天!
苏墨自己也愣了一下,他预料到赵王会奖赏,却没想到奖赏会如此之重。
他连忙行礼:“大王,臣……”
“不必多言!”赵王摆了摆手,意气风发,“寡人用人,不拘一格!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事,就这么定了!”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和赵雍的龙颜大悦中,落下了帷幕。
苏墨,成了最终,也是唯一的赢家。
当他走出大殿时,那些曾经对他横眉冷对的官员,纷纷挤上前来,满脸堆笑地道贺。
苏墨只是微笑着一一回礼,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武信君的封号,是荣耀,更是枷锁。从此以后,他将被彻底推到风口浪尖。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躬身低语。
“武信君,王后有请。”
苏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后?
赵王的王后,韩氏,出身韩国王族,一向深居简出,不问政事。
她找自己,所为何事?